老道真阳子站在焦黑的泥地中央,左眼眶空洞洞地往外淌着血,半边脸被血糊住了,他却还在笑。
墨迹之外,那个身形淡到几乎透明的真阳子也在哈哈笑,透明的手掌拍着同样透明的大腿,一下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和那个老道一模一样。
“陆道友,这算不算得是成仙了?”墨迹真阳子希冀的开口问。
“……算的。”陆离安静的点头。
而老道,问的是官道上跪伏的流民:“贫道活了七十三载没能成仙,今日以此残躯为薪,以此天眼为引,除了这群杂碎——这算不算得是成仙了?!”
驴车上的洛卿把头点得像拨浪鼓,缃辞在她身后轻声说了句:“算的。”
官道上的人,拼命磕头:“算!神仙您成了!”
老道在雷云下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江风都为之一滞。
墨迹外的真阳子也在笑,但笑着笑着就安静下来,他看着那个疯疯癫癫的自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淡到只剩轮廓的手,轻声道:
“也好,也好!有生之年,能活在一个仙人的梦中,能让后人记得贫道这点微末道行。不枉此生!”
陆离转过身,正对着这个一路从太和观走到官道,从风景画里的墨点走到风景画外的残影的老道士。
他双手抱拳,拇指相抵,指尖齐眉,对他行了个道门稽首礼,做得极认真:“真阳子道长,一路好走。”
真阳子看着这个后辈认认真真给自己行礼,那双已经失去神通的灰眼睛还是亮了一亮。
他抬起虚淡的手,在陆离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好好好。后生,也祝你早日成仙。不必为贫道伤感,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他的目光落在陆离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灰眼上,停了片刻,叹了口气,“贫道也没什么可以留给你的了。如果贫道猜得没错,我这‘天眼’,如今是在你手里了吧?”
陆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没说九阳灰眼,曾经被塞进林火旺体内好几个月、魂魄都差点被撕碎的事。
对一个将死之人,这些都不重要。
“也罢,管好它,神通总是害人的……贫道见过太多神异之人活不过三岁,它们生来就克主。”真阳子收回手,拢进袖子里:“你既然拿着,就别让它再乱跑了。”
他说完微微一笑,身形已经不剩多少轮廓了,却还是负手而立,对着这片天地,轻念了几句生平诗:
“
少小携书上太和,青灯黄卷费消磨。
黄粱未熟客先醒,却向丹青补姓名。
降妖伏鬼寻常事,踏破山川未烂柯。
九转丹成仙路远,一朝劫尽塞垣多。
荒城野火狼烟里,胡骑蛮腥血雨过。
我有真阳天眼在,岂容杂碎舞干戈!”
落句时他再不看陆离,大袖一挥,身形如烟,朝天上那个同样念完最后一句的老道飘去。
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形,最后变成同一个人,落在焦黑官道正中央。
而这时候,驴车上的洛卿忽然从车辕上跳下来。
鹿皮小靴踩在还在冒热气的泥地上,她小跑到官道正中央,双手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有点像江湖人的见面礼,又揉了些她在戏文里看过的、对修道之人该用的尊敬手势。
她仰头看着那个刚从雷云底下大笑完,满脸是血的老道士,声音颤抖,但咬字很准:“老神仙!您的名讳是什么?!”
黄粱梦中醒来的【真阳子】,低头看着这个少女,他记得她,刚才在驴车上第一个拔剑,现在又第一个跑来问他的名字……也是以后的‘仙人’。
他同样偏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站在翻倒牛车旁,正朝这边稽首的云游道士,收回目光哈哈大笑,笑声比刚才被雷劈时还亮。
他挺直腰杆,朗声道:“贫道真阳子,太和观观主!承蒙师父起名【东承曜】!承东方九阳之曜!”
‘东承耀吗’陆离站在远处,灰眼转了一下。
他想起旧渡市人的烧鸭饭店,那个叫东承曜的年轻人坐在收银台旁边,折叠盲杖靠在腿边,戴着墨镜安安静静,等着他那个心脏不太好的女朋友,安杏禾下班的青年。
……他也叫【东承曜】。
承东方九阳之曜……已心天心居然等了这么久吗?等千年后让同一个人重新出生,生在旧渡市,生在仙人眼皮底下,生在一个没有战乱的太平年月。
太上忘情的忘情仙,直到最后都是没能忘情吗?
老道的手挥过去,金白真火裹着狂风,把官道上所有还跪伏在地的流民全部托起来,往远离雷云的方向送。
驴车、牛车、布匹、药材麻袋……全被这阵热风稳稳当当地托过芦苇荡、越过枯死的冬麦田,落在数里外一处高坡上。
“嗟!道爷我,成仙去嘹!”夜风把真阳子的狂笑撕成碎片,从高坡上每一个流民耳边掠过。
“轰隆隆!咔!”
雷劫劈下,碗口粗的青紫天雷一道接一道砸在官道正中央,把焦黑的泥地劈出深坑,把还未熄灭的九阳真火劈得四散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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