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天,说变就变。
申时刚过,东边天际涌起一团狰狞的乌云,像是被什么巨兽从地平线下推上来似的,翻滚着、膨胀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天空。
蓟州西城门外,黑压压的骑兵阵列绵延数里,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十万女真与匈奴的混合骑兵勒马而立,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负责打头阵的是吴全桂所率领的五千龙颈兵。
一切准备就绪,却不想这天突然变得不太对劲。
“这是要下暴雨了?”
“上午的天还是好好的!”
“这个天气对咱们不利啊,不是好兆头!”
……
面对天空突然的变故,完颜虎等部落首领纷纷生起了担忧,然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阵前那个骑马的身影——董太阴。
董太阴骑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身形挺拔如松,一袭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那张麻子脸透着自信,那只独眼透着几分倨傲。
他身边立着一匹白马,马上端坐一个女子,正是王仙儿。她脸上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整个人透着几分仙子的神秘。
王仙儿被风一吹,心里也是一紧。
她抬头望天,那片乌云已经压得更低了,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黑沉沉地罩在头顶。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闷,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她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白,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她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
王仙儿偏过头,纱巾下的嘴唇轻轻翕动,声音清晰地传入董太阴耳中:“董郎,这是天在助你也。”
“原来如此!”董太阴眯了眯眼,眼睛闪过一丝精光。
他没有看王仙儿,目光越过千军万马,直直地盯在蓟州城头上。城头上的人,正是坏他好事的林治,此刻只想将林治剁成肉浆以解心中之恨。
“鸣鼓!”
命令下达的瞬间,阵中一百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
鼓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士兵们的血液随着鼓点沸腾起来,一声声呐喊从队列中爆发,如同海潮拍岸,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这么多年被宁远关所阻拦,哪怕入关亦是小打小闹,却从未遇上过如此肥的肉。只要拿下蓟州城,那么他们便可以狠狠地洗劫一番。
轰隆!
这不是鼓声,而是雷声。
一道惨白的闪电从乌云深处劈下来,将天地间照得一片煞白,紧接着,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不是用耳朵听到的。
战马嘶鸣着后退了几步,几个胆小的士兵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接着,粗大的雨点砸下来了。
啪嗒,啪嗒,啪嗒……
这些雨点又大又沉,砸在地上溅起铜钱大小的泥坑,砸在甲胄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雨势来得太快了,快到根本不像是一场雨,瞬间便已经是倾盆而下。
“这场是大暴雨啊!”完颜虎被雨水糊住了眼睛,顿时带着几分质问道:“暴雨天……攻城?”
“这往上看,眼睛都看不清楚!”一个大胡子匈奴部落首领凑过来,声音里压着怒意:“城头上要是往下砸石头、泼滚油,咱们连躲都看不清往哪儿躲!这不是攻城,这是往火坑里跳!”
“就是,暴雨天攻城,闻所未闻!”呼延灼的刀疤脸此刻拧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此刻亦是发出质疑道。
几个首领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写满了不安。
他们原本就不擅长攻城,若是在大晴天好歹能看清城头的动静,可这暴雨天,雨水糊眼,对他们是大大不利。
其实意见最大的是吴全桂,但奈何他是降将,却是只能寄希望于董太阴下令撤军。
王仙儿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浮起一抹不满之色。
她并不懂军事,但这场暴雨跟辰时三刻契合,那么自然是她的推演成功了。谁说暴雨天不能攻城了,他们看不清,蓟州军同样看不清吧?
王仙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笃定:“董郎,此雨是及时雨,助郎君破城之水!”
话音刚落,仿佛印证她的话一般,黑漆漆的天空果然落下了更多的雨点。
夏季的雨,带着几分温热,落在皮肤上并不觉得冷。雨帘如幕,将天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眼前的蓟州城像一头待宰的羔羊。
董太阴原本还有几分顾虑,此刻却仿佛真的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在雨幕中闪动:“哈哈……好!听我号令,准备攻城!”
吉时已到,辰时三刻。
吴全桂抽出腰间长刀,刀身在雨幕中泛着冷冽的青光。他将刀尖朝前一指,声音嘶哑而坚决:“攻城!”
三千龙颈兵齐声呐喊,扛着云梯、推着冲车,潮水般涌向蓟州西城门。
雨水浇在他们身上,甲胄湿透了,变得更沉,每跑一步都要多费三分力气。脚下的泥地被雨水泡软了,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噗嗤”的声响。
但,他们没有停。
“冲!封侯拜相就在今日!”吴全桂冲在最前面,枣红马在泥泞中奋蹄疾驰,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身。
城头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紧接着,暴雨中密密麻麻的黑点飞了下来。
是箭矢。
不是一支两支,是铺天盖地的箭矢。
一支箭矢正中龙颈兵的前锋,那个士兵甚至来不及叫一声,眉心已经被射穿,整个人软塌塌地倒在地上,雨水迅速地将他的血冲成一条淡红色的溪流。
“谁敢退,死!”吴全桂看到前军已经有退意,于是嘶吼道。
前面的将士将盾牌举起来了,可暴雨天的视线实在太差,不少人完全搞错了城头的方向,纷纷被乱箭射杀。
更可怕的是,城头上准备着大量的石头,那些石头落下。当他们看到石头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闪躲的时间了。
一时间,惨叫声、咒骂声、雨声、雷声,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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