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娄晓娥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小吕晓也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小手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吕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白天金柔教授那张图纸,球面导轨、五轴联动、自由曲面。
那些线条像是刻进了视网膜,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他干脆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倒了杯凉茶,点了一根烟,坐在黑暗里慢慢抽着。
作为后世人,他当然知道“自由曲面加工”最后走通的路是什么。
刀具摆动、工件回转,五轴联动,再加上先进数控系统。
这是主流,也是工业界经过几十年验证的最优解。
可金柔教授的“球面工件台”真的就不可行吗?
他反复想着这个问题。
在小型、轻量、高精度工件的加工上,让工件“翻滚”来适应刀具,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尤其是那些形状极其复杂、但质量不大的零件,比如精密光学模具、小型涡轮叶片、医疗器械。
在这些领域,工件翻滚带来的惯性问题不突出,而“一次装夹、全部完工”的优势却能发挥到极致。
金柔教授不是疯子,她只是看到了另一条路。
一支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算了,明天再说。”他把烟掐灭,回到床上,躺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中午,吕辰在食堂吃完饭,把搪瓷缸子洗了放回办公室,然后出了红星所主楼,朝精密机床实验室走去。
精密机床实验室原来是轧钢厂老厂的区后勤仓库,上下三层,红砖灰瓦,方方正正,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已经枯了大半,露出虬结的藤蔓。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端正,是刘星海教授的笔迹。
他推门进去,一楼是加工车间和装配区,几台大型机床安静地蹲着,盖着帆布,像是沉睡的巨兽。
几个年轻人围在一台光学坐标镗床旁边,正在讨论什么,手里拿着图纸,指指点点。
上到二楼,走廊里传来了说话声。
“金教授在吗?”吕辰问迎面走来的一个技术员。
“金教授在三楼办公室,不过这会儿可能不在。今天一早好多人来找她,她说了,晚上在二楼会议室开个技术讨论会,所有想讨论的人都来参加。”
吕辰点点头,正准备上楼,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吕?你也来了?”
他回过头,是自动化控制中心的吴老师,原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讲师,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边角都卷起来了。
“吴老师,您也是来找金教授的?”
“可不是嘛!”吴老师一脸苦笑,“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想那个球面导轨,怎么也睡不着。你说那东西,弧度、曲率、接触刚度……,我越想越觉得难,又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这不,今天就跑来想找金教授细聊聊,结果人不在。”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晚上再来吧。”吕辰说。
“行,晚上见。”
……
下午下班后,吕辰在食堂吃了饭。
今天是红烧肉炖土豆,肥而不腻,他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酸辣汤,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往机床实验室走去。
已经快黑了,老厂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寒风里微微晃动。
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快步走过那段没有路灯的路段,到了实验室楼下,推开铁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二楼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二十七八个人。
圆桌摆成回字形,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笔记本。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图纸,有人端着缸子喝茶,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茶叶的清香。
吕辰扫了一眼,多数是自动化控制中心的人。
老一辈的有吴老师等四五位老师,年轻一辈的有李师兄、任长空、吴国华等七八位年轻工程师。
对搞机械的来说,金柔教授这卫星吸引力不小。
此外,吴国华、钱兰、诸葛彪竟然也在,正凑在一起看一张复印的图纸,真是想到一起了。
连汤渺教授也来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方教授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魏知远教授也点着一支烟,桌上放着他的黑皮本子,一沓稿纸压在下面。
这三位可是重量级的人物。
除了这些,还有各中心、实验室的十来位核心工程师。
金柔教授站在黑板前面,正在往上面贴图纸。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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