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听,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啥?有人偷罐头?”
膀大腰圆的陈老六第一个瞪圆了眼,嗓门洪亮:
“这不是砸咱们全屯子的金字招牌,砸咱们自己的饭碗吗?”
“哪个王八犊子干的?让老子逮着,非把他爪子剁下来!”
年轻的张二嘎气得直跳脚,棉帽子的系带都蹦开了。
人群像滚开的油锅里溅进了水,一下子炸开了。
七嘴八舌,骂声、议论声混成一片。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愤慨的神色,眼里烧着火。
这年头,能进工厂当工人,是多体面、多金贵的事!
冬河念着乡亲情分,把这好机会给了大伙儿,居然还有人不知足,在背后捅刀子?
这不是往全屯子老少爷们儿脸上抹锅底灰吗?
有人猛地想起什么,扯着脖子喊:
“老村长!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是瞅见几个生面孔在厂子外头转悠,鬼鬼祟祟的,不像是咱们屯子的人!”
“晚上值夜班的,多半是奎爷那边带来的人手……”
这话一出,像按下了暂停键。
大伙儿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互相看着,眼神里多了些复杂难明的东西。
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要不是屯子里的人,那嫌疑,可就落到奎爷带来那帮人身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到老村长身上,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老村长抬起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在空中虚虚按了按。
他努力挺直了些微佝偻的腰背,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沉稳劲儿:
“我知道你们心里头咋想的。我老头子也不信是咱们自己个儿屯子里的人干的。”
“可话也不能说死,未必就是奎爷的人,保不齐是外头溜进来的野贼,想给咱们下绊子。”
“可咱们眼下,没抓着真凭实据。所以,今儿个把大家叫来,就是想立个规矩。”
“这规矩,不是信不过大家,是要做给所有人看,证明咱们陈家屯的人,行得正,坐得直,清清白白!这么做,有两个缘由。”
“第一,是证明咱们自己的清白。第二,是防着有人使坏,挑拨离间,让咱们屯子的人和奎爷那边的兄弟起了嫌隙,互相猜忌。”
“这人心要是生了缝隙,见了面都像乌眼鸡似的,日子长了,保不齐就会出大乱子,坏了冬河办厂的大事!”
众人听着,下意识地纷纷点头。
老村长的威望,那是几十年如一日,实实在在攒下来的,早已深入每个人的心里。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社员,更是连连咂嘴叹息:
“老村长这话在理,这时候,咱们自己个儿可不能先乱喽!”
就算是在那饿死人的荒年,老村长也始终把“公道”二字刻在心头,从未偏袒过谁。
为了保住全屯子人的命,他宁可自己顶着压力,如实上报粮食产量。
结果被公社点名批评,差点被拉去蹲牛棚。
那时候,好多村子都虚报产量,吹得天花乱坠。
老村长一根筋,报了个实打实的数,跟人家一比,差了一大截。
公社来人调查,他梗着脖子说:
“粮仓里就这些粮,我不能把土坷垃也算成粮食,糊弄上边,更糊弄不了咱自个儿的肚子。”
为这,他差点被撤职。
后来,全屯子的人扶老携幼去公社说道理,老村长才算平安回来。
打那以后,屯子里的人对这位倔老头,那是打心眼里敬重服气。
也正因为他这份死心眼的“实诚”,他们陈家屯在那场大饥荒里,硬是没饿死一个人。
这份恩情,大伙儿都一笔一笔记在心里,没齿难忘。
而老村长一个外姓人,因此建立了绝对的威望。
张铁柱看到老爹给自己递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立即心领神会。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碾子边上,面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声音洪亮地开了口:
“刚才我爹说的那两点,大伙儿都听明白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本来,我是打算到了厂子里,再跟大伙儿细说这事。但我爹说,无规矩不成方圆。”
“这规矩,得在咱自己家门口,当着全屯子人的面立下,才显得郑重,才显得咱们心里没鬼。”
“我觉得,以后咱们就该主动点、积极点,配合厂子里的检查。”
“另外,还有一桩小事,要跟大家伙儿宣布。”
接着,他就把陈冬河许下的那份厚赏,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众人刚开始心里确实有点不痛快,像堵了团棉花。
又不是他们干的,凭啥要他们自证清白?
几个脾气直愣的汉子,脸都憋红了,腮帮子鼓着,眼看就要嚷出来。
可当听到那具体的奖励时,所有人的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
“结婚就给十罐罐头?我的老天爷!”
刚定了亲,正准备攒钱办事事的小伙子陈三娃,差点一蹦三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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