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早没了冬天的戾气,软绵绵地拂过千沟万壑,惹得满山的松林哗啦啦响,像是无数看不见的手在轻轻鼓掌。
在这片大地的褶皱深处,青松乡中心小学那栋两层的水泥楼,灰扑扑地立着,像个蹲久了站起来的憨实汉子。
可今天,这汉子腰间系上了红绸——校门口那面褪了色的五星红旗,在晨风里抖擞得格外精神;那两棵看门的老柏树,针叶也绿得发亮。
一年一度搅动十里八乡心肝脾肺的青松乡小学校际摔跤联赛,就在这个蓄满了日光和草木腥气的早上,轰隆隆地拉开了大幕。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各条出山的毛毛路就活了。
从红星村、杨柳坪、野竹坳、碾盘沟、白云山、金桂村、望龙寨……七个寨子的人,像七股攒足了劲的山溪水,沿着祖祖辈辈用脚板磨出来的路,朝着乡中心这块洼地汇聚。
男人穿着浆洗得发硬、颜色褪成月白的靛蓝对襟衫,女人的头帕银饰在晨雾里叮叮当当,碎银子似的响。半大娃娃们成了脱缰的野马崽,在人缝里钻来窜去,眼睛亮得灼人。
“快些!去晚了占不着前头,光看后脑勺了!”
“俺们红星村的陈旭,今年说啥也得把腰带捧回来!”
“野竹坳那小虎,你是没见识过,滑溜得像泥鳅成精……”
嘈嘈杂杂的议论,混着竹篮里荞麦粑的焦香、葫芦里包谷酒透过塞子溢出的醇冽,还有无数双新纳的千层底踩在露水未干的泥路上带起的、湿漉漉的泥土腥气,在清冽的晨风里搅拌、发酵,酿出一股独属于这山乡盛事的、滚烫又鲜活得扎人的味道。
等日头爬到一竹竿高,青松乡中心小学那扇刷了绿漆、有些掉皮的大铁门前,已经成了人肉的汪洋。
卖烤洋芋的老汉,炭炉子支得青烟袅袅,洋芋在铁丝网上嗞嗞地冒着油泡,焦香勾魂。炸荞粑的妇人,手里的长筷子翻飞,金黄的粑粑在翻滚的油锅里膨胀出一个个诱人犯罪的胖弧。
熬梨膏糖的摊子前,小娃娃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琥珀色的糖浆在紫铜锅里“咕嘟咕嘟”地唱着稠腻的歌。货郎担着针头线脑、红头绳、玻璃珠,在人群的缝隙里泥鳅似的钻,吆喝声又脆又亮,能穿透三堵人墙。
八个学校的队伍,陆陆续续到了。
红星村的阵仗最大,几乎半个寨子能走动的都来了,乌泱泱一片。阿果挤在最前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憋出来了,哑着嗓子吼:“让让!给旭哥让条道!让条道哇!”
陈旭走在队伍中间,赤着精壮的上身,只在肩上随意搭了件洗得发白、几乎透光的旧外衫。古铜色的皮肤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泛着一种沉静的、哑光似的泽,像被溪水打磨了千万年的鹅卵石。
他微低着头,眼皮耷拉着,目光落在自己前方三步远的泥地上,一步步走得又稳又沉,每一步都像要把脚印楔进土里。那模样,不像去比赛,倒像去后山扛那根雷劈不倒的青冈木。
野竹坳的队伍精悍,十几个少年清一色靛蓝短打,绑腿扎得利落,走起路来脚步轻得诡异,像一群踏着棉花潜行的山猫。
小虎走在中间靠前,谁也没看,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线,眼神垂着,空茫地望着前方地面。可但凡场子里有懂行的老把式,眼角余光扫到他,心头都得“咯噔”一下——那步子,每一步落下,看似轻飘,实则像在泥地里无声无息地扎下了一根看不见的钉子。
杨柳坪的娃娃们戴着新编的嫩柳条圈,青翠欲滴;白云山的少年袖口用丝线绣着淡淡的云纹;碾盘沟的孩子裤脚还沾着清晨下地沾的新泥。
金桂村和望龙寨的队伍里,竟有几个女娃娃,扎着惹眼的红绸,脸蛋被山风和兴奋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目光在对手队伍里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八支队伍,八种颜色,八股拧成绳的气势,在中心小学那个黄土夯实的操场上汇合,碰撞,发酵出一片近乎沸腾的、嘈杂的、充满生命原始躁动的海洋。
上午八点整,中心小学那间平日用来上大课、开大会的旧礼堂,所有门窗都被卸了下来,靠墙立着。
明晃晃的日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磨得发亮、有些坑洼的水泥地上,切出一道道耀眼的、边缘锋利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的粉笔灰、旧木头被晒出的暖香、无数件新浆洗过的粗布衫散发出的皂角气息,还有一种无声的、绷紧的期待,稠得化不开。
礼堂前头,几张课桌拼成了简易的主席台,铺着一块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红布。乡里管文教的干事、中心小学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校长、还有八个村小的负责人,端坐在后面,神色是乡里人面对正式场合时特有的、努力板正的严肃。
红布上,端放着一面擦拭得能照出人影的铜锣,一叠印着鲜红“奖”字的硬壳笔记本,还有——一条崭新的、靛蓝色粗布腰带。
那蓝色,沉静,厚重,像雨后最深邃的天空,也像山里人染了无数遍才得出的最正的颜色。它们整齐地叠放在那里,散发着新布料特有的、混合了阳光和染料的气息,沉默地宣告着自己将是今日荣耀的最终归属。
台下,八支队伍按山寨分区站着,界线分明,如同棋局上落定的棋子。
红星希望小学的队伍前,赵志强副校长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但领口袖口依旧扣得一丝不苟的蓝色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风雪里也不肯弯腰的老松。
陈旭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褪去了外衫,全身只有一条靛蓝短裤,古铜色的肩背和手臂线条在斜射的光线下,如同被最苛刻的匠人用斧凿精心雕琢过,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沉默的力量。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缠着干净布条的手腕上,呼吸平缓,沉静得像后山那片无论晴雨都波澜不惊的深潭。
野竹坳小学的领队是个精瘦黝黑的中年汉子,站在那里,不说话,眼神却锐利得像能刮下二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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