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个金光劈下来的早晨,这道刻满了红星村人膝盖和腰杆记忆的陡坡,连同村连接各家各户、像蛛网一样散开的那些坑洼土路,竟然——没了。
不是慢慢平了,是“唰”一下,凭空消失了一样。仿佛有只顶天立地的巨人脚,随意一碾,就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崎岖,给抹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赤裸裸的、平坦到让人心里发空的场地。然后,一条崭新的、乌黑油亮的“带子”,就这么笔直、沉默、甚至有点霸道地铺在这片空地上,从村子这头,一直伸向山外雾气朦胧的远方。
它太新了,新得反着冷光;太平了,平得像一面躺倒的、巨大的黑镜子;也太硬了,硬得仿佛能把从前所有的柔软、坎坷和湿滑的记忆,都死死压在下头,永世不得翻身。
这平坦和乌黑,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劲头,撞进每个早起推开木门的山民眼里。扛着锄头的汉子在门口愣住,揉着眼睛的婆姨倚着门框张望,连屋檐下刚出窝的麻雀,都忘了飞,歪着小脑袋盯着地上这陌生的、亮闪闪的东西。
路,真通了。
不是嘴上说说,不是纸上画画,是实实在在、能踩上去、能一直望到老远的——通了。
空气里,那股子浓烈的、混合着焦油和某种化学剂的味道,蛮横地钻入每个人的鼻子,彻底盖过了清晨本该有的、带着露水甜味的草木气息。
这味道陌生、刺鼻,却和路边那一排插得笔直、在晨风里猎猎抖动的崭新小红旗一样,明明白白地宣告着一件事:那个“出门就爬坡,通信全靠吼”的年月,被这条黑带子,给一刀切在了后头。
最后一辆施工的庞然大物——重型压路机,正慢吞吞地沿着新铺的路面,向山外方向退去。它那巨大的钢铁轱辘上,还粘着从工地最深处带来的、湿漉漉的红泥巴,像挂满了来自旧时代的、沉甸甸的勋章。
此刻,这钢铁巨兽的轮子,稳稳地碾过身下那层犹带余温的、光滑如镜的沥青路面,发出一种沉闷而粘滞的“噗嗤”声,不像机械噪音,倒像大地自己,在彻底告别泥泞凹凸的旧躯体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声悠长、满足,又带点茫然的叹息。
驾驶室里,老师傅探出半截身子,一张脸被山风和机油染得黑红粗糙。他眯着眼,扫了一遍这条由他们亲手“织”出来的黑绸子,目光里透着工匠打量成品的严苛,最后,落在不远处红星希望小学那扇新装的、刷着银灰漆的铁艺大门上。
门楣上,“红星希望小学”几个不锈钢大字,被初升的日头一照,反射出冷冽、锐利、不容逼视的强光,亮得有些灼眼。
卡车喷着淡淡的青烟,沿着新路缓缓驶远,最终拐上县级公路,不见了。留下的,是这条实实在在蜿蜒在山谷里的、崭新到灼热的乌黑大道。它沉默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工业时代特有的、冷硬的气味,与它身下那被覆盖的、浸润了千年雨露和汗水的温软红土,格格不入。
它不像是一条“长”出来的路,更像是一道被“裁决之刃”劈出来、然后狠狠“嵌”进这片古老肌理的、深色的疤痕。
路的时代,以一种无比坚硬、无比直观的方式,宣告了开幕。空气里,沥青那股子复杂的、带着征服感的腥韧气味,成了唯一的主调。
就在这片被金晖、陌生气味和一种无声的巨变感笼罩的清晨,陈旭家那间低矮的土屋里,心跳得比平时响。
路通的消息,昨夜就在村里炸开了锅,鞭炮声断断续续响到后半夜。陈旭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看糊着旧报纸的屋顶,耳朵里是渐渐稀落的爆竹响,心里头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路通了,不仅仅意味着阿妈下山卖山货不用天不亮就起身,不仅仅意味着进出山更加方便了……对他自己,好像推开了一扇沉重的、看不见的门,门后有些模糊的光透进来,让他胸口发胀。
天还黑着,他就摸黑爬起,走到屋后那个堆放杂物的角落,掀开厚重的防雨油布。月光吝啬地漏下几缕,照在那辆几乎被遗忘的“二八杠”自行车上。
它真是老了。
骨架粗壮,但漆皮斑驳脱落,棕红的铁锈像顽固的苔癣,爬满了车杠、链条罩、甚至脚蹬子。车座上蒙着厚厚一层灰,轮胎瘪瘪地耷拉着。它静静靠在那里,像一头在时光里睡得太久、筋骨都已僵化的老黄牛。
可陈旭看着它,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想起很久以前,阿普还在时,曾骑着这辆车去几十里外的乡上赶集,车杠上坐着咯咯笑的自己,后座捆着山货。后来阿普没了,车就扔在了这里,成了杂物架。
现在,路通了。这辆老车,忽然在陈旭眼里有了全新的意义——它不再是一件废铁,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自己掌握速度、能丈量这条新路、能通往某种模糊“新”生活的钥匙。
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攥住了他。他要骑它,就今天,就现在,第一个骑上这条新路。
他返身进屋,轻轻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找出家里最破旧、几乎成了抹布的粗布衫,浸湿了,回到老车旁。就着微亮的天光,他蹲下身,开始擦拭。
从车把开始,到横梁,到锈死的链条,到每一个辐条缝隙……他擦得很慢,很用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擦去的不是尘土,而是堆积在这老家伙身上、也压在自己心头的,那些关于出行艰难的所有陈旧记忆。
浑浊的泥水顺着车架流淌下来,露出底下斑驳却坚硬的铁骨。
他给干涩得转不动的车轴,滴上珍藏的、最后一点缝纫机油,小心翼翼地转动踏板,听着那“嘎吱——嘎呀——”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在一点点油脂的滋润下,艰难地变得顺滑了些。
他甚至用破布条,仔细清理了车座弹簧缝隙里经年的黑泥。
当这辆老车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勉强显露出几分“精神”模样时,陈旭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个罕见的、带着少年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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