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明第二天一早就赶去报喜了。果然,那东洋人客客气气地将他让进内室,招呼他坐下,亲手斟了一杯滚烫的香片,又推过一碟精致的东洋点心。
他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意,听章二明压着得意、添枝加叶地将昨夜的收获一道来,不时“唔唔”点头,显得极感兴趣。
末了,户村正雄抚掌轻笑:“章桑,果然能干。”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银元,摞好了轻轻推到章二明面前,“一点心意,今后,还要多多麻烦章桑打探消息。”
章二明眼睛霎时亮了,忙不迭起身,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嘴里翻来覆去都是“您太抬举”、“小的应当效劳”、“赴汤蹈火”之类的谀词。
他小心翼翼揣好那封大洋,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倒退着出了门,脸上堆满的谄笑直到拐过街角才慢慢收敛。
室内安静下来,户村正雄脸上那层和煦的笑意,如同遇冷的蜡油般迅速凝固、剥落,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冷的评估。他指节轻轻叩着桌面。
“宋少轩的老裕丰茶馆里,果然藏龙卧虎。”他声音低沉,“不只是会做生意,还有这样的能人辅助。犬养君之前的预感,恐怕并非多虑。”
坐在下首的一位随从模样的男子微微躬身,语气却有些不以为然:“会长,恕我直言。那个老谭若真有本事,何至于在北洋水师覆没后籍籍无名,窝在京城经营一间茶馆?北洋之败,败在贪腐横行,战术陈旧,管理如一盘散沙。正因如此,我们的“英雄”才能如入无人之境,将水师码头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他略顿一下,继续道:“依我看,这宋少轩至多是个长袖善舞、善于编织人脉网的生意人。如今既已与我们深度合作,提供了这等便利,便是一条绳上的。商人重利,只要利益给足,何愁不能驾驭?目前看来,似乎……构不成什么实质威胁。”
户村正雄没有立即反驳,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底神色莫测,仿佛在权衡那随从话语里的每一个字。
宋少轩这边也没闲着,多年的江湖风雨,让他养成了近乎本能的审慎。平日里,他会将几家铺子汇来的录音资料,交给杨安华梳理归档。这习惯看似琐碎,却常在关键时刻显出分量。
此刻,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茶盏。杨安华刚告诉他几条消息,其中关于老裕丰的这条最关键。
昨夜章二明那遮遮掩掩的打听,户村正雄爽快的银元,几个南方来客突兀的与老谭相认……这些片段在脑中飞快拼凑。
宋少轩搁下茶盏,眉心已蹙起一道浅痕。坏了事。他几乎立刻断定。章二明那货,恐怕不止卖了消息,顺带把老谭的底也给漏了出去。东洋人那双藏在客气笑容后的眼睛,此刻怕是正冷冷地瞄向这里。
他沉吟片刻,没有唤人,而是亲自起身,穿过几重院落,来到老谭常待的那间僻静耳房。老谭正在砸吧着烟,打着算盘珠子。
“谭师傅,”宋少轩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平和,“昨儿个那档子事,我回去后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妥。那位与您相识的老者……我是怕,这一来二去,万一底下人嘴巴不严,漏了风声,平白给您招来麻烦。”
他停顿一下,目光落在老谭身上,继续说:“稳妥起见,您不妨得空时,去茶馆里转转,旁敲侧击地问问。若真有人背地里打听您,或是与您相关的事……怕就不是什么好兆头了。”
老谭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宋少轩。东家话说得委婉含蓄,但内里的警讯和关切,他听得分明。无须多言,一点即透。
他站起身,双手抱拳,“东家思虑周全。我这就去瞧瞧。”
老谭很快去了茶馆,并未直接发问,只像寻常一般,拎着茶壶给几位熟客续了水,与相熟的伙计闲聊了几句天气。但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将堂内每个人的细微神情都扫了一遍。然后,他不动声色地踱到后院,召集了所有当值的伙计。
院中枣树下,老谭背着手,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声音不高,却自有分量:“昨儿个,后巷是不是有人跟你们打听过事儿?关于我,或者关于茶馆里来往的客人。”
众人面面相觑,大多摇头。但站在后排的一个小厮,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不敢与老谭对视。
一直侍立在旁的钱永成,眼尖如鹰隼,立刻捕捉到了这丝异常。他脸上不动声色,待老谭问完话,挥挥手让众人散去,却在那小厮转身欲走时,沉声道:“你,留下。”
小厮身子一僵,脸瞬间白了。钱永成将他带到旁边堆放杂物的柴房,门一关,隔绝了外界声响。他只是抱臂倚在门边,目光沉沉地压过去,“说话,还想不想干了!”。屋内寂静,只有小厮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在那无声的压力之下,小厮的心理防线便溃不成军。他噗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把昨夜章二明如何递烟塞钱、自己如何贪图小利的事,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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