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一旦入局，万事便如顺水行舟，推进得异常迅猛。不过短短两月，所需物资已悉数抵港，核心团队也尽数到位。
货物自大沽码头起卸，一路转运至装配厂区；合作方的气球与飞艇俱乐部，亦陆续派人前来接洽事宜。南苑航空学校的招生工作同步铺开，一时间车马往来，人声鼎沸，处处皆是欣欣向荣之态。
就在这一派繁忙之中，有人寻到了宋少轩。来人是林公子。他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案头堆叠的图纸与账册，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忙得脚不沾地，这阵仗，也太过热闹了些。”
宋少轩抬眼，便知他带来的绝非闲话。
“东洋人已经盯上你了。”林公子收了笑意，声音沉了几分，“宜修那边传回来消息，大沽码头装卸货物那日，王锦辉便派了人暗中盯梢。等货品装车转运时，更是有人偷偷拆箱窥探，还拍了照。”
宋少轩指尖微顿，未作声。
“那女人怀了身孕，王锦辉如今把她当成心肝宝贝，行事也越发肆无忌惮。”林公子背着手，身姿挺拔，语气里掺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他竟就在自家客厅，公然与东洋人商议此事。也巧得很，他的接头人，你认得；那个偷拍拆箱的，你更熟。”
他一字一顿道：“接头的是犬养平斋，算起来，该是王锦辉的顶头上司。至于动手的那个……茶馆倒真是出“人才”，是长贵。”
“……是他。”宋少轩闻言，眉峰微蹙。犬养平斋幕后主事，本在他意料之中；可长贵竟沦落为汉奸，这一点，着实出乎他的预料。一丝冷意，悄然从心底掠过。
林公子见状，轻嗤一声：“知道便知道了，这种事，早发生晚发生，没什么两样。东洋人自己眼下自顾不暇，可也从没闲着。你且等着，日后他们有的是动作。”
宋少轩深吸一口气，将这桩隐患暂且压在心底，神色重新归于沉稳冷静。林公子见状，也不再多提此事，随手一摆，话锋转入正题。
“对了，张广我没让他过来，有两件事，我替他转达。奉天那边的事已经办妥，地皮尽数买下，眼下正在平整场地，随时可以动工。另外，那批金子也已安全运回。你是收下金子，我们再去兑银票，还是直接换成银元结算？底下一堆开销，都等着钱周转。”
宋少轩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开口：“金子留下，一文不动。钱款，我会尽快筹措到位。”
黄金乃是根基，绝不可因眼前小额用度轻易动用。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已然盘算起来。看来，必须尽快另寻门路，筹一笔现银出来了。
送走林公子，宋少轩立在门口片刻，望着那背影消失在中院廊下，这才转身回去。
他闩上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栓，确认无一处缝隙漏光，方才走到里间那口不起眼的樟木箱前。蹲下身，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轻响，他掀开箱盖。
箱子里头是几十件用绸布包着的物件。他伸手进去，没有犹豫，拣出几样。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旁人。
这些东西，是当年二公子寄存在他这里的。那时二公子说得随意，“搁你这儿，比搁我那儿稳当。”
如今二公子早已支走了数万大洋，这些东西，他本可以一直留着。但眼下，顾不得了。
他把东西摆在桌上，打开了直播间，私信了小钊。那头小钊很快出现，宋少轩没有寒暄，直接把物件往镜头前一推：“尽快帮我出手。替我找布商定一批上好的布料，我急着用。麻烦你了。”声音透着一股急切。
小钊低头凑近屏幕，看清那几样东西，眼睛微微一亮。
头一件是个紫檀百宝嵌的首饰箱，料质沉甸甸的，泛着润泽的光。箱面上以玉石嵌出庭院景致，假山奇石高低错落，碧草如茵，栏杆曲折，几个孩童嬉戏其间，那神态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笑出声来。
打开箱子，里头静静躺着三样首饰。一对东珠耳环，珠子圆润饱满，光晕流转。一对正阳绿手镯，那绿色浓得化不开，像一汪深潭凝在腕间。一支金步摇，簪身纤细，坠子随着宋少轩的动作微微晃动，似有若无地响。
“都是好东西，尽快替我出手，我有急用。”宋少轩说。
小钊端详片刻，咧嘴笑了：“没问题。我马上去办。顶多两三天功夫的事，女人的东西好出手，我随意跑一跑就成。”他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宋少轩心里一定。
“多谢了。”宋少轩切了画面，又私信了另一个人。这一次，对面是杨安华。
他没有废话，直接把那二万两黄金的事说了。又把这阵子的进展一一汇报：花旗人的注资，普鲁士人的技术，南苑航校的打算。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耽误对方时间，又像是想把心里的石头一并卸下来。
对面是长时间的沉默。宋少轩没有催。他知道这些话的分量。
良久，杨安华的声音才响起，比平日低沉了些：“试试吧。我也说不好未来有什么影响。”
他顿了顿，又道：“材料马上发给你。发动机没什么问题，已经拆解制图，安排生产了。至于你说的缺钱……我来想想办法。”
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响动。“我这儿安排些东西给你。出了货，你就有钱了。”
宋少轩点头。他知道杨安华从不空口许诺。接下来是长时间的传输。屋里的空间一点点被填满。木箱、铁皮桶、捆扎整齐的物件，一件件凭空出现，摞在地上，堆在桌边，几乎要顶到房梁。
宋少轩没有细看，只粗略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确实能解决问题了。传输完成。两人道别。宋少轩关闭直播间，屋里重归寂静。
宋少轩站在这一地物资中间，忽然觉得有些累。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又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一并吸进肺里，化成力气。他转过身，开始一样样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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