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若是论耍歪理、玩权谋,东瀛人拍马也赶不上雨帅。奉军军令一下,次日便整队开拔,马蹄踏过土路,步兵、骑兵、炮兵依次成行。
不过数日工夫,已然在珲春及周边各县外围布下天罗地网,硬生生使出一招“围三阙一”的狠辣战术。
奉军将入侵军队往东北方向所有道路尽数切断,桥梁扼守、隘口封死,唯独给东瀛驻军留了一条退回高丽的路。
摆明了态度:想继续盘踞此地绝无可能,想要补给支援?那就只能从高丽千里迢迢调运。
与此同时,珲春周边港口尽数被奉军封锁,船只不得随意进出;沿线铁路全面设卡检查,寸步不让。
至于中东路路段,雨帅声称“毛熊方面的苏维埃政权已然松口,表态愿意交还华夏,眼下双方正紧锣密鼓谈判,奉军以此为由临时接管检查,所有过往火车一律停运。”彻底掐断了东瀛驻军的陆上补给命脉。
另一边,宋少轩出手更是狠绝,他与方家良一番密议,直接联合进步青年,祭出一招“釜底抽薪”。
东瀛早前在商行采购的大批粮秣、弹药、军需物资,一夜之间被一群“爱国人士”截获,随即付之一炬,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让远东的东瀛驻军彻底陷入物资补充不足的囧境,只能眼巴巴苦等下一批遥遥无期的补给。
另一边,黑虎子带着队伍摸黑出发。队伍排了长长一溜,这时天边还挂着残月。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过着此行的盘算:联合各部胡子,对“延吉黑瞎子”和“白家堡子老三”这两伙马匪来个四面合围。
大帅跟他说了,出手要快,要狠,要准。抓匪首,缴枪械,毁窝点。马队快速穿插,一击得手,绝不给他们喘息的工夫。
这样既能落实当初“清剿匪患”的说辞,又能断了东瀛人借马匪滋事的后手,还能摆脱东瀛陆军插手阻拦的麻烦,快进快出,绝不恋战。
他以为一切想得周全,想得妥帖,甚至想好了得手后怎么向雨帅报功。可一交手,他就觉出不对劲了。
枪声不对劲。那密度,那准头,根本不是马匪能打出来的。他亲眼看见自己三个弟兄刚从马背上探身,对面枪就响了,人应声落马,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排兵布阵更不对劲。这帮人根本不按马匪的路数来。马匪打的是快进快出,排枪战术,一窝蜂上,一窝蜂撤。可对面这帮人,居然是散兵线冲击,打出了机枪交替掩护,打出了火力压制,甚至还他妈的有预备队。
黑虎子躲在一棵树后,腮帮子咬得生疼。“延吉黑瞎子”他交过手,三年前在老爷岭碰过一面,那帮人什么尿性他一清二楚。
跟自己的队伍比,他们差着一大截。如今自己手里家伙换了一茬,人马多了一倍,照理来说是随意拿捏的。可这一照面,他这边先撂下了七八个弟兄。
他有些想不通,可又一排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去,他下意识一缩脖子。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黑虎子猛地回头,刀都抽出一半了,才看清来人是奉军那个副团长。这人姓周,平日里话不多,总是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可现在换了一副表情,怒目圆睁,杀气腾腾。
“兄弟,你们撤。”周副团长把他往树后一拽,压低声音,“告诉弟兄们,把衣服留下吧。”
黑虎子一愣:“啥?”
周副团长没接话,只是偏头朝对面枪响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面不是马匪。是小鬼子的军人。”
黑虎子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下所有事都能说的通了。怪不得,他这伙人马一个照面就吃亏了。他这时才回过神,感情自己这一头,是撞在铁板上了。
“这事你们管不了。”周副团长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咱们换防。大帅有令,奉军换你们的衣裳打。你们换上咱的衣服,到外头设卡去。”
黑虎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周副团长带人从他身边过去,看着奉军的弟兄们三两下扒掉身上的军装,看着他的人默默把那些脱下来的军装往身上套。
枪声此起彼伏,身边有人急声喊道:“掌柜的,快撤!”他被人拽着往后退,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虚浮无力。
直到撤出那片林子,他才回头望了一眼,枪声已然渐渐远去。月光朦胧,他看不清林子里的战况,只瞧见树梢上空不时腾起一团团硝烟,被夜风轻轻吹散。
他抬手抹了把脸,翻身跃上马背,策马往大本营赶去。等回到大营,只见营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黑虎子翻身下马,一脚刚跨进营门,整个人便愣住了。营地里,一堆堆步枪码得整整齐齐,枪管还泛着锃亮的油光,显然是刚擦拭过的;旁边摞着一箱箱弹药,摆放得规规矩矩。几十号人分列成几排,一言不发,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站在最前排的,都是各处啸聚山林、有头有脸的匪首好汉,此刻却个个低垂着头,满脸愧色,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
黑虎子目光扫过成堆的枪械,又看了看列队的众人,最后定格在领头那人脸上,开口问道:“怎么回事?肖大哥,你这是……”
那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涩声说道:“虎子兄弟,大哥对不住你。我们几个弟兄商量过了,这次是小鬼子在背后撑腰,咱们根本打不过正规军,要不……咱们散了吧。”
黑虎子盯着他,没有说话,转而看向一旁的腾郑东。他就是此前喊得最凶、叫嚣着“干他娘的小鬼子”的那个护路队老大。
腾郑东满脸苦涩,低声道:“跟小鬼子硬拼,那就是去送死。我兄弟死得太惨了,那帮人根本不是人。今天要不是奉军顶上去,咱们全都得折在里面。虎子兄弟,我积攒这点家业不容易,实在……实在折腾不起了。”说罢,他把头深深埋进胸口,再也说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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