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喝了一口,又端起来了。
李云龙终于没忍住,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张玄策一个人能听见。
“首长,您少喝点。今天已经比平时多喝一杯了。”
张玄策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放下,扭过头,看了李云龙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李云龙跟在老人身边几十年,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
这一眼里没有责怪,没有生气,
只有一个意思——今天高兴,你别扫我的兴。
李云龙没有再说话,直起身,退后一步,站回原来的位置,但脸上那层担忧没有散。
李南看见了。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来,走到张玄策身边。
“爷爷,我敬您一杯。您随意,我干了。”
张玄策看着李南,嘴角动了一下。
他端起那半杯酒,抿了一小口,比刚才那一口少得多。
李南干了杯中酒,然后转向李云龙,把空杯子朝他亮了亮。
李云龙看着李南,嘴角动了一下,那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朝李南微微点了点头,那点里写着两个字——谢谢。
李南也朝他点了点头,坐回去了。
张玄策没有继续喝酒,把杯子放下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靠在椅背上,看着一桌子的人,
目光从袁野脸上扫到张建国脸上,又扫到张薇薇脸上,最后落在李南和苏荃儿身上。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比说了什么都让人心里踏实。
席间,张建国夹了一筷子爆炒河豚肝,
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了,放下筷子,看着张薇薇。
“上一次吃袁叔做的河豚,还是十年前。
那次也是这个味道。我记得那天爸喝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说袁叔不容易。”
张薇薇端着手里的水杯,转了一下,目光落在陈志远身上。
“那次回去之后,志远还说我夸张了。志远,怎么样?
今天要不是小南和荃儿,你根本就吃不到最正宗的河豚。”
张建军端着酒杯,没有喝,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刚才在车上我还纳闷,看这个方向像是去袁叔那里,又不敢确定。
十年来了一次,路都记不太清了。”
张建设夹了一筷子菜心,嚼了咽了,接口道:
“那次小辈都没来,现在这一桌人,比当年多了好几个。”
张建设环看了一眼几个小辈,满桌人都笑了,
笑声在屋里荡开来,连厨房门口的门帘仿佛都被笑声震动得微微晃了几下。
袁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最后一道菜——一碟清炒豆苗,
碧绿碧绿的,只在锅里翻了几下就出锅了,清脆爽口,解腻。
他把碟子放在桌角,擦了擦手,看着满桌的人笑。
他没有坐下,退到边上,看着那杯还没有喝完的酒,
瓷瓶口的金色封膜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二十多年的苦都熬干了之后,
终于从心里漾出来的一点甜。从袁野那里出来,夜风已经带上了深秋的凉意。
院门口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把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铺在青石板地面上,一道一道的,像水墨画里的远山。
袁野站在门口,没有送出去太远,就站在门槛外面,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的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几处油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张玄策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没说话,上了车。
其他人陆续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闷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张薇薇没有急着上车,站在车旁边,等苏荃儿从红旗那边走过来。
苏荃儿刚从副驾驶那边绕过来,手里还拎着那个蓝布包袱,
袁野给的菜谱她一直没松手,上车放在膝盖上,下车也拎着,像怕丢了似的。
“荃儿,明天我带你逛逛街。婷婷和琳琳也去,咱们几个好好转转。”
张薇薇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热情,不是客套,是真想带她去。
苏荃儿看了李南一眼,李南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笑着对张薇薇说:
“好,谢谢姑姑。”
车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带,拐过弯道,消失在树影后面。
袁野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被车灯照亮过又暗下去的黑夜,站了很久。
他老婆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回到星渚山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院子里的灯还一直亮着,张玄策下车后,
对李南和苏荃儿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就去了自己的卧室。
李南将苏荃儿送到一楼东边的客房门口,床铺已经铺好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杯水,
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封着,
苏荃儿看见那盘水果,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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