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姿态没有变，但落在李南身上的视线，
跟在座所有人都不同——落在李南身上的时候，
那只搭在杯沿上的手指微微松开了。
宫诚把文件挨个放在每个人面前。
李南在主位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目光扫了一圈：
“今天下午的会议，两个事。
第一，讨论一份意见稿；
第二，成立一个领导小组。”
他的语气不重，像一个已经把事情想过很多遍的人，
现在只是把结果摊开来给在场的这些人看一看。
“意见稿的题目，叫《关于实施经营城市战略加快县城建设的意见》。
大家先看，看完了再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翻页的声音陆续响起来。
有人翻得快，有人翻得慢，
有人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目光在那一页上多停了几秒。
杨光艺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像是在看一样他不太确定该不该相信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了李南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往下翻。
方三炎翻得比所有人都快，像是先要看完再说。
殷彩梅翻得慢，像是在消化，手指顺着行距缓缓移动。
车宗玉翻完了，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没有表态。
李南没有催，等了大约五六分钟，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表情：
“看完了？那就说说。”
杨光艺第一个开口，语气不重：
“县长，这个意见我大概看了一遍。
经营城市的思路，方向我是认同的。
华融县城确实该动一动了。
但我也想提一个顾虑——这个摊子铺得太大，
有没有那么多钱？
土地储备、城投公司、融资平台，这些都需要启动资金。
县财政目前的状况，能不能撑得起来？”
方三炎跟着点头：
“杨县长说的有道理。我也看了，计划确实很好，
但那些启动资金从哪来？
财政刚拨了一笔钱到教育口，年底还有几笔刚性支出等着付，
现在要动旧城改造这么大的盘子，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费莫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他的姿态没有变，
但方三炎说话的时候，他端杯的手指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殷彩梅放下笔，看着李南：
“县长，我的看法跟杨县长不太一样。
经营城市这条路，确实是华融绕不开的选择。
以地生财、以财建城、以城兴业，
这个链条如果走通了，县财政就能活起来。
但关键不是先有钱，是先有地、先有规划。
地从哪里来？西正街、解放路、汽车站周边那一带，
存量用地确实不少，但那些地大部分还在个人或者企业手里，
怎么把它收回县里来统一运作？
这个问题不解决，后面的路都走不通。”
杨光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像是在权衡她的话有几分道理。
李南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急着肯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目光从杨光艺脸上扫到方三炎脸上，从方三炎脸上扫到殷彩梅脸上：
“杨县长问的问题，我回答。钱从哪里来？
第一笔启动资金，县财政先垫五百万。
五百万不够，但够做两件事——成立土地储备中心的前期费用，
加上对西正街片区进行摸底评估的钱。
这两件事办成了，就有了可收储的地块。
有了地块，就可以对接国开行的打捆贷款。这是第一步。”
杨光艺看着他，没有打断，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李南继续说：
“方县长刚才说，财政还有别的支出。
没错，年底确实有几笔刚性支出。
但经营城市这件事，不是一天花完的钱，
是滚动投入、滚动收回。拆一片老城，释放出一批土地；
土地出让了，就有收益；
有了收益，就可以拆下一片。
只要把第一笔钱用到位，后面的钱就能自己转起来。
操作方式上，坚持‘政府引导、市场运作、多元投入、滚动发展’，
不搞一次性大拆大建，不增加政府隐性债务，
一切在合法合规的框架里运作。”
方三炎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南把目光转向费莫。他等了几秒，费莫还是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那几秒钟里，
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他之间游移，像在等一把还没落下的锤子。
费莫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我也说两句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了。
“我来华融这些年，见过不少规划，也听过不少蓝图。
有的画得好看，但落不了地；
有的落地了，但跟当初想的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说的话没有完全准备好，
又像是已经想了很久，只是等到这一刻才决定开口。
“但这个意见，我看完了之后想了一下——华融这些年为什么没变化？
不是因为没有想法，是因为没有把想法变成做法的工具。
我在华融干了这么久，见过太多想法倒在‘没钱’两个字上。
县长的这个方案，不是有钱了才干事，
是先把地收回来、把账算清楚、把钱转起来，让它自己生钱。
我原来也不信，但这几年华融原地踏步的时间太长了，该换个思路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杨光艺的目光从费莫脸上慢慢移开，落回桌面那份文件上。
他停住了，像是重新拿起了那份刚才已经翻完的东西，
又翻开了一页，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方三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刚才轻了。
殷彩梅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车宗玉也看了费莫一眼，随即又转头直视着前方。
费莫没有再多说，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像在给刚说完的话留出一点落地的缝隙。
他的姿态没有变，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语气的变化——不是那种“我支持”的表态，
更像是在跟认识很久的人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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