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回轮椅的瞬间,身体松弛了一瞬,那是脱离支具束缚后本能的放松。然后,他靠进椅背,抬手解开了腰部和腿部的绑带。金属支具被取下,放在一旁,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穿着单薄家居裤的腿,安静地垂放在轮椅踏板上,和往常一样。
他仰起头,看着我。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轮廓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逆光的暗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坦然,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一丝……沉入心底的歉然。
“对不起,”他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阳台里格外清晰,“月月,我终究还是没能走得了路。”
这句话,他说的很平静。没有哽咽,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的疼瞬间弥漫到四肢百骸。
我蹲下身,让自己与他平视。阳光此刻照亮了他的脸,我清楚地看见他眉心那几道因为刚刚的专注和用力而皱起的细纹。我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揉开那里细微的褶皱。
“没关系。”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江,我知道你尽力了。”
“你真的……”他喉咙动了动,“不失望吗?”
“失望什么?”我反问,手指滑到他脸颊,那里还有未干的汗迹,“失望你没有创造医学奇迹?还是失望你‘只是’坐着轮椅,却依然把我照顾得很好,把我们的家打理得很好,正在努力学着做一个好爸爸?”
他怔怔地看着我。
“江予安,”我捧住他的脸,让他无法移开视线,“你从一开始,吸引我的就不是你能走多远、能站多稳。而是你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是你对我说‘我们在同一个战场上’。”
我的声音有些发哽,但我坚持说下去:
“你已经在你的战场上,走到了我能想象的最远的地方。甚至更远。现在,你决定在这个位置建立营地,休整,然后换个方向继续前进——这有什么需要说对不起的?”
他的眼眶,终于一点点红了。不是崩溃的哭,而是某种厚重堤坝被温柔融化的湿润。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然后,很慢很慢地,伸出手臂。
我顺势靠过去,抱住他。他立刻收紧手臂,将脸埋进我胸口。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皮肤,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然后,他微微侧身,将脸颊轻轻贴在我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隔着衣料,那份小心翼翼的触碰,无比温柔。
我们就这样静静相拥,在清晨的阳光里。阳台外偶尔传来鸟鸣,远处有隐约的城市喧嚣。洗衣机的低鸣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和心跳。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嫁给我,是嫁给了无止境的等待和失望。”
“我嫁给你,”我抚着他的后颈,那里有坚硬而温暖的骨骼,“是嫁给了一个叫江予安的人。他坐着,站着,走着,或者用任何其他方式移动,都是他。而我爱的,就是这个‘他’,不是某种特定的移动方式。”
他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没再说话。
但那个紧绷的、沉重的、一直压在他脊梁上的东西,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被轻轻放下了。
阳光越来越暖,照亮了阳台上的一切:那副被取下的、沉默的支具,那个稳当的助行器,那把承载着他的轮椅,还有轮椅里,相拥的我们。
以及我腹中,那个正在安静生长的小小生命。
未来还有很长的路。
也许他大部分的路,依然需要依靠轮椅的转动。但那又怎样呢?
这转动,依然会稳稳地,载着我们全家,驶向每一天的晨光和月色。
而我,会一直走在他身边。
无论他是坐着,还是站着。
因为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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