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在郑掌柜的布庄里当了三年伙计。布庄在城东一条热闹的街上，叫“郑记绸缎庄”，门面不大，生意还不错。郑掌柜是个甩手掌柜，平时不怎么在铺子里待着，大事小情都交给刘三打理。刘三这个人，老实巴交的，账目清楚，待客和气，街坊邻居说起来没有不夸的。谁会杀一个老实人？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把匕首又看了一遍。刀柄上的“刘”字，是刻上去的，刀法粗糙，像是随手刻的。不是刘三自己的名字，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凶手在告诉别人，他杀的是姓刘的。可他为什么要告诉别人？是示威？还是故意扰乱视线？
“元芳，你这几天别的事放一放，专门查刘三。他一个伙计，挣不了多少钱，可他每个月都去城隍庙烧香，还往功德箱里捐银子。他哪来的钱？”狄仁杰把匕首放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李元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还有，查查他有没有女人。一个光棍，三十好几了，没老婆，也没相好的？这不正常。”
李元芳领命去了。曾泰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本从户部借来的账册，翻来翻去，翻得眉头紧皱。
“老师，学生发现一件事。郑掌柜的布庄，每个月都有一笔大进账。不是卖布的钱，是从恒通钱庄转来的。数目不小，有时候三百两，有时候五百两。跟之前那个赵德茂的进账很像。”
狄仁杰目光一凝。“郑掌柜也放高利贷？”
曾泰翻了翻账册。“账册上没有写。可学生觉得，这笔银子来得蹊跷。一个布庄，每个月进账几百两，可卖布的流水只有几十两。钱从哪儿来的？不是放高利贷，就是替人洗钱。”
“走，去找郑掌柜。”
郑掌柜还在家里养伤，烧伤不重，但吓得不轻。他躺在床上，身上裹着纱布，脸上还有几块焦黑的痕迹。看见狄仁杰，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被仆人按住了。
“郑掌柜，你布庄的账目，我看了。每个月从恒通钱庄转来的银子，是怎么回事？”狄仁杰在床边坐下，语气不紧不慢。
郑掌柜的脸白了。“那……那是朋友寄存的银子。他做生意需要周转，暂存在我这儿。”
“朋友？叫什么？”
郑掌柜低下头。“叫……叫钱少卿。”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钱少卿。又是他。他找名单，找李三，找老吴，还往郑掌柜的布庄里存银子。他在洗钱。那些银子，是从宫里的库房流出来的，经过李莲英的手，到了钱牧斋手里。钱牧斋被抓了，银子还在流。钱少卿接了他爹的班，继续洗钱，继续放高利贷，继续雇凶杀人。
“他存了多少？”
郑掌柜的声音越来越小。“三年来，存了七八千两。”
“那些银子呢？”
“借出去了。借给那些急用钱的人，收些利息。”
“利息呢？”
郑掌柜不说话了。狄仁杰盯着他，他的眼泪下来了。
“狄公，我……我不是故意的。钱少卿让我帮他放贷，说赚了钱分我一份。我贪心，就答应了。我不知道那些银子是脏钱。”
“刘三知道这事吗？”
郑掌柜愣了一下。“知道。账目都是他管的。他每个月记账，对账，都经他的手。”
狄仁杰站起身。刘三知道了那些银子的来历，知道了钱少卿洗钱的事。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死了。杀死他的，就是钱少卿。他怕刘三泄露秘密，就雇人杀了他。
“郑掌柜，你好好养伤。过几天，我再来问你。”
郑掌柜哭着点头。狄仁杰走出郑家，站在巷子里。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他翻身上马，回了大理寺。
傍晚，李元芳回来了。“大人，查到了。刘三有个相好的，叫王秀英，在城西开了一家豆腐坊。两人好了好几年了，刘三每个月都去看她，给她送银子。王秀英不知道刘三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在布庄当伙计。刘三死了，她哭得死去活来。”
“刘三有没有给她留下什么东西？比如银票、信之类的？”
李元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有。王秀英说，刘三死前几天，给她送了一个布包，让她收好，不要告诉别人。她不敢打开，一直收着。”
狄仁杰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本小册子。信是刘三写给王秀英的，字迹歪歪扭扭：“秀英，我怕是活不成了。那些银子的事，我记在册子里。你收好，不要给任何人。如果我死了，你就把册子交给大理寺的狄公。他会替我做主。”册子是账册，记录了郑掌柜布庄三年来每一笔银子的进出。从恒通钱庄转来的银子，借给了谁，收了多少利息，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有些名字，狄仁杰认识。王德茂、李德茂、孙德茂、周德茂、吴德茂，还有钱少卿。这些人，都是放高利贷的，也都是雇凶杀人的。
狄仁杰合上册子。刘三不是普通的伙计，他是郑掌柜的账房，也是钱少卿洗钱的经手人。他知道那些银子的来历，也知道那些银子的去向。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死了。他把册子留给王秀英，让她交给大理寺。他知道自己会死，可他没办法逃。他只是一个伙计，无权无势，逃不出钱少卿的手掌心。他只能死，把真相留给活着的人。
“元芳，你去查查钱少卿在哪儿。他跑不了。”
李元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带上人，小心点。”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案卷又翻了一遍。钱少卿的案子，和钱牧斋的案子，是同一个案子。父子俩一起洗钱，一起放高利贷，一起雇凶杀人。钱牧斋被抓了，钱少卿还在外面，还在洗钱，还在放高利贷，还在雇凶杀人。刘三死了，王秀英还在。册子还在。证据还在。
夜里，李元芳回来了。“大人，钱少卿跑了。他不在家，铺子也关了。邻居说他昨天就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狄仁杰点点头。“他跑不远。他有钱，有银子，可他不是一个人跑。他带着老婆孩子，还有仆人，走不快。你带人去追，往南追。他也许要去南方，投靠亲戚。”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想着那些事。钱少卿跑了，可他跑不了。那些银子，那些账册，那些死去的人，都在等着他。他不能跑。他也跑不掉。
案卷结了又结，可总是结不完。窗外，月亮很圆，很亮。那两棵小树的嫩叶在月光下绿油油的，轻轻摇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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