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刀、赵铁头、孙老九。这三个人现在在哪儿?”
裴坚摇头。“不知道。案子结了以后,军器监皮作房就散了,工匠们各奔东西,有的回了原籍,有的去了别的州县。二十年了,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狄仁杰把那三个名字记在心里。曲大是第一个,他死了。如果凶手的复仇对象是皮作房的五个匠头,那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樊敬堂已经死了二十年,刨掉不算。曲大是第一个活着的目标。还剩下三个——马三刀、赵铁头、孙老九。这三个人中的某一个,很可能就是凶手在二月十九观音诞那天要杀的第二个人。
可他们现在在哪里?二十年了,他们的下落连裴坚都不知道,凶手是怎么找到的?他不但找到了曲大,还知道曲大住在曲池坊,知道曲大门前挂着一盏十几年没点过的羊皮灯笼,甚至知道曲大做灯笼时用的铁钩放在哪里。凶手对曲大的了解,不像是临时调查出来的,更像是蓄谋已久,像一条蛰伏了二十年的蛇,对猎物的每一个习惯都了如指掌。
“裴大人,当年的军器监贪腐案,除了工匠之外,有没有官员受到牵连?”
裴坚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让狄仁杰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一个。当年军器监的正监,姓刘,叫刘士则。他是那批弓弦调包案最大的嫌疑人,我们有九成把握是他收了吐蕃人的银子,让樊敬堂造了假弦。可樊敬堂死了,没有证人,动不了他。案子结了以后,刘士则不但没有受罚,反而升了官,从军器监调到了户部,管钱粮去了。后来一路高升,做到了户部侍郎。前年致仕,就住在长安城西的崇仁坊,离你大理寺不过三条街。”
狄仁杰的手指微微一紧。刘士则——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是因为军器监的案子,而是因为去年查另一桩户部贪墨案的时候,案卷里提到过这个名字,说前侍郎刘士则在任时账目清晰、两袖清风,是户部的楷模。如果裴坚说的是真的,那这个“两袖清风”的刘侍郎,手上沾着上千名将士的血。
“裴大人,这些话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裴坚苦笑了一下。“我说了。我给朝廷上了三道密折,每一道都石沉大海。后来有人递了一封信到我府上,信封里只有一颗弹丸——不是打鸟的泥丸,是军中用的铅弹。我懂那个意思。我要是再查下去,那颗铅弹就会打进我的脑袋里。所以我退了一步,把案子结了,把案卷封了,等了二十年。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没想到,二十年后有人替那些死在陇右的将士来讨债了。”
狄仁杰从裴坚的别业出来,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到了槐树顶上,冰凌开始融化,水滴顺着枝丫往下淌,滴滴答答的,像是下了一场小雨。他站在门口,裹紧了大氅,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名字——曲大,已死。樊敬堂,已死。马三刀、赵铁头、孙老九,下落不明。刘士则,住在崇仁坊。
凶手的目标是当年军器监皮作房的五个匠头,还是包括刘士则?如果是,那刘士则在凶手的名单上排第几?第一张图——灯笼下吊着人,曲大死了。第二张图——河上漂灯笼,对应观音诞的灞桥河灯,凶手会在那天杀第二个人。如果第二个人是马三刀、赵铁头、孙老九中的一个,那他们现在在哪里?如果第二个人是刘士则,凶手为什么不直接杀他,而要先去杀一个隐姓埋名二十年的皮匠?
狄仁杰翻身上马,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元芳,回城以后兵分两路。你去户部调刘士则的档案,查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我去找马三刀、赵铁头、孙老九的下落。这四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李元芳领命。马蹄踏过白鹿原上的残雪,朝长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风吹在狄仁杰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长安城灰蒙蒙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城墙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城门口已经排起了进城的队伍,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人头攒动,烟火气十足。
这座城里住着几十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秘密。凶手就在这几十万人中间,揣着一张二十年前的死亡名单,等着下一个节点的到来。二月十九,观音诞,灞桥下会漂满河灯,像无数朵莲花开在水面上。凶手要在那一天,让河水变成红色。
狄仁杰回到大理寺,第一件事就是让苏无名去查军器监的旧档。军器监的工匠名册在二十年前那桩案子之后被重新编造过,老的册子不知还在不在。苏无名在档案房里翻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捆发霉的旧册子,用麻绳捆着,上面落满了灰。他解开麻绳,一页一页地翻,在神功元年的名册上找到了皮作房五个匠头的详细记录。
曲大,祖籍陇右成纪,善制皮具,尤其精于羊皮鞣制。樊敬堂,祖籍河西张掖,善制弓弦,精通牛筋与麻绳的胶合工艺。马三刀,祖籍陇右天水,善用割皮刀,一刀下去能剥下整张羊皮而不断。赵铁头,祖籍陇右武威,善打铁,专做皮作房里用的铁钩、铁钉、铁箍。孙老九,祖籍陇右安定,善缝制,能把两块羊皮缝得天衣无缝,针脚细密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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