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军器监的正监,在弓弦案发之后突然有钱买铁矿。铁矿是产铁的地方,军器监造假弦用的是麻绳刷胶,不需要铁。可军器监每年要造大量的兵器——刀、枪、箭镞、铁甲——这些都需要铁。刘士则买铁矿,不是他自己挖矿炼铁,而是把铁矿当成了一个通道——通过铁矿把军器监的订单转包出去,低价买铁高价报账,中间差价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弓弦调包只是他贪腐链条上的一环,而且可能是最小的一环。
狄仁杰把卷宗合上,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判断。刘士则在弓弦案中的角色不仅是主使,更是获利者。那批假弦让他和吐蕃人完成了交易,换来的银子变成了铁矿,变成了田产,变成了他仕途上的垫脚石。他踩着上千名将士的尸骨爬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上,然后安安稳稳地退了休,住在崇仁坊的高墙大院里,享受着御赐匾额和满堂古玩。
这样的人,凶手不杀他,天理难容。可凶手没有第一个杀他,而是先去杀了曲大。这说明凶手不但要杀他,还要让他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让他活在恐惧里,最后才轮到他。凶手的仇恨不是冲着曲大去的,曲大只是开胃菜。正餐是刘士则。
可这个推理有一个漏洞——如果刘士则才是真正的目标,凶手为什么不先杀马三刀、赵铁头、孙老九,偏偏要先杀一个知情不报的曲大?曲大是五个人里罪责最轻的,先杀他只会打草惊蛇,让其他人有所警觉。凶手的做法很不理智,像是在泄愤,不像是在复仇。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他应该比任何人都冷静。除非凶手选择曲大作为第一个目标,不是因为曲大的罪责,而是因为曲大有其他三个人没有的东西。
曲大有什么?曲大是做羊皮灯笼的。羊皮灯笼。羊皮。
狄仁杰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他重新打开裴坚给他的那份旧案卷,翻到皮作房五个匠头的分工记录。曲大的手艺是鞣制羊皮——他把生羊皮鞣成柔软的熟羊皮,供给其他匠人使用。马三刀的手艺是割皮——他把鞣好的羊皮按照尺寸割开,交给赵铁头打铁钩固定,交给孙老九缝制成型。这五个人的手艺是一条流水线——曲大鞣皮,马三刀割皮,赵铁头打铁钩,孙老九缝制,樊敬堂做弓弦。
二十年前造假弦,需要什么?假弦是用麻绳刷胶做的,外面包了一层羊皮套子,让它在不拆开检查的情况下看起来和真弓弦一模一样。这层羊皮套子,就是曲大鞣制的羊皮,马三刀割开的形状,赵铁头用铁钩固定的接头,孙老九缝制的针脚。五个人的手艺合在一起,才能造出以假乱真的假弦。
凶手用铁钩剜走曲大的胸口肉,不是在泄愤,是在用曲大自己的手艺反噬他自己。曲大鞣了一辈子羊皮,最后他自己的皮被人像鞣羊皮一样剜了下来。如果凶手的逻辑是“让每个人死在自己的手艺上”,那接下来三个人——马三刀会被割死,赵铁头会被铁器打死,孙老九会被缝死。每个人的死法,都跟他在假弦案中使用过的手艺一一对应。
这不是复仇,这是审判。凶手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你们用这门手艺害死了上千人,现在我要用这门手艺杀死你们。一报还一报。
狄仁杰想到这里,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他把李元芳叫进来。“立刻派人去羊皮市,把马四喜保护起来,带到——”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无名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大人,羊皮市出事了。马四喜死了。”
狄仁杰霍然站起,椅子向后滑出三尺远。“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我们的人守在铺子门口,里面一直有动静,是剁肉的声音,他们以为马四喜在干活,没在意。直到隔壁铺子的人跑过来说马四喜的作坊里流出血水来,他们才冲进去——人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苏无名的嘴唇发白,声音有些颤抖。“被人绑在割皮的台子上,用割皮刀,一刀一刀割死的。浑身上下割了上百刀,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血流了半个时辰才流干。凶手在他的台子上留了一张纸,上面写着——第二颗心,归位。”
狄仁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马四喜就是马三刀。第二个人死了。凶手在他眼皮底下杀了第二个人。十六天之后才是二月十九,可凶手的第二桩杀人提前了——他没有按照炭笔画的时间顺序来。炭笔画上的四幅图是预告,但不是日程表。凶手什么时候动手,只取决于他什么时候找到下一个目标。
而现在,凶手已经找到了两个。还剩下赵铁头和孙老九。赵铁头就在城东铁匠巷,他的铺子还开着,人还活着。可孙老九下落不明,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元芳,你带人去铁匠巷,把赵大锤带到——不,不用带了。你带人把铁匠巷封了,所有人都不能进出。我亲自去。”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披上大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无名。“你去查孙老九。把所有跟孙老九有关的人、所有能想到的线索全部重新翻一遍。这个人一定在长安,只是我们还没找到他。”
苏无名也去了。狄仁杰走出大理寺,翻身上马。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摇晃晃。他骑着马穿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马蹄踏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马四喜死了,他死在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很安全的地方,死在两个差役的眼皮底下。凶手的胆子比他想得更大,手法比他想的更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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