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马三刀的死是凶手的“额外目标”。凶手真正的四盏灯笼名单上,只有曲大、周老六、郑有余、何瘸子。马三刀不在名单上,可他也得死。凶手等不及把他排进图里,就直接动手了。
“元芳,备马。先去灞桥。”狄仁杰站起身披上大氅,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凶手在加速推进他的计划,就像一挂点燃了的鞭炮引线,火星滋滋地往前烧,谁也不知道下一声响在哪里炸开。
灞桥在长安城东十二里外,横跨灞河两岸。二月初的河面上还结着一层薄冰,灰白色的冰面下能听见水流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冰层下面喘息。桥头的柳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条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无数根鞭子抽打着空气。
周老六的渔船停在桥洞下面,船头上挂着一盏羊皮灯笼,旧了,发黄了,可还能透光。狄仁杰站在桥头往下看,看见船头蹲着一个人,裹着一件破棉袄,正低头理渔网。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鱼鳞光,一看就是干了半辈子粗活的人。
“周老六。”李元芳叫了一声。
船头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河风吹得粗糙发红的脸。他五十多岁,胡子花白,眼神浑浊,看见岸上站着一群差役,愣了一下,手里的渔网掉在船板上。
狄仁杰没有上船,站在岸上问他。“你认识曲大吗?”
周老六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认识。他以前在城东做灯笼,我找他定过一盏。他说羊皮灯笼防风防水,挂在船头最合适。”
“你认识马三刀吗?”
周老六的手指一紧,渔网的绳子勒进他的掌心里。“不认识。”
“那赵铁头呢?孙老九呢?”
周老六不说话了。他蹲在船头,低着头,双肩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狗。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二十年了,我以为没人找得到我了。”
狄仁杰走下桥头,上了船。船板在他脚下吱嘎作响,河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蹲下身,和周老六面对面。
“你到底是谁?”
周老六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他放下渔网,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然后解开了自己的衣领。他的胸口正中,有一道旧伤疤,缝合的针脚细密如蚁,把两边的皮肉拉得紧紧的。那道伤疤的形状是一个圆,拳头大小,正好在心脏的位置。针脚缝了一圈又一圈,像涟漪扩散开来,像——像那盏血灯笼的竹骨架上刻的佛名,一圈一圈,密密匝匝。
“我是孙老九。”周老六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十年前,樊敬堂造了假弦,我说我要去揭发他。刘士则派人在我胸口剜了一个洞,用缝皮的针把伤口缝起来,跟我说——‘你要是说出去,下一针就缝在你的嘴上。’”
他把衣领拉得更开,露出整个胸口。那道针脚缝成的圆形伤疤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每一针都整整齐齐,像一个匠人在皮子上绣出来的纹样。那是他自己缝的。他善缝制,能用针线把两块羊皮缝得天衣无缝。刘士则在他的胸口剜了一个洞,然后用他自己的手艺——缝针——逼他自己把伤口缝上。他亲手缝上了自己胸口的洞,针针都是屈辱,线线都是恐惧。
“我缝完了,刘士则说我不能留在陇右。他给了我一条命,让我滚得越远越好。我跑到长安,改名周老六,在灞河边打了二十年鱼。我每天晚上睡觉,都能听见缝针穿过皮肉的声音。那是我的针,我的线,我自己的手。”
狄仁杰沉默。他看着那道旧伤疤,针脚细密均匀,即使在恐惧和剧痛中,孙老九的手依然是稳的。这就是匠人的本能——手比心稳。可这双手缝上的不是羊皮,是他自己的胸口。二十年后,有人在用同样的手法,把当年的罪人一个一个缝进一场精心设计的死亡仪式里。
“谁在你胸口剜的洞?是刘士则亲自下的手?”
孙老九摇头。“不是他亲自动手。他身边有一个女人,年轻,蒙着脸,手很稳。她用的不是刀,是一把弯钩——就是皮作房里绷羊皮的那种铁钩。她剜完了,把针线递给我,让我自己缝。刘士则站在旁边看着,笑着说了一句话——‘孙老九,你的针线活是五个人里最好的。今天让我们见识见识。’”
女人。弯钩。铁钩剜心。曲大胸口的伤口,也是同样的手法。
狄仁杰一把按住孙老九的肩膀。“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你记得她什么?”
“她的左眼角有一颗泪痣,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手很白,不像干活的人。可她剜肉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像在绣花。”
“她是谁?”
孙老九低下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但她也是月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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