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尉迟破的供词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那句话。尉迟破在交代月氏人网络的人员构成时,提到了一个细节——“我在凉州城外捡到一个女孩,她全家都死了,我把她带回了长安,交给大云寺的尼姑抚养。后来她被刘士则带走了。”
凉州城外捡到的女孩。全家都死了。交给大云寺。被刘士则带走。
这个女孩就是樊小婉。
狄仁杰放下案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尉迟破救了樊小婉,把她带到长安,送进大云寺。三个月后刘士则把她从大云寺带走,留在身边当了一个剜肉缝针的工具。二十年过去了,尉迟破一直在暗中收集皮作房匠人的下落,把名单攒了二十年,然后在去年把名单交给了樊小婉。为什么是去年?因为去年刘士则递了折子要回陇右,樊小婉的复仇机会来了。也因为去年尉迟破自己的计划——偷舍利——也到了最后关头。他需要樊小婉的血灯笼案来吸引大理寺的注意力,让狄仁杰分身乏术。
这个推断在逻辑上完全成立,可还有一个漏洞。尉迟破已经被抓了,关在大理寺的死牢里,等待秋后问斩。如果他的目的仅仅是吸引大理寺的注意力,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樊小婉还在外面继续杀人,说明她的复仇不完全是尉迟破的工具——她自己也要复仇。她的仇恨是真实的,她的名单是她自己的。
狄仁杰把尉迟破的案卷合上,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两棵小树的影子被灯笼光投在窗户纸上,摇摇晃晃的,像两个人在窃窃私语。他踱了半盏茶的工夫,忽然停下来,转身对门外喊了一声。
“苏无名。”
苏无名推门进来。“大人。”
“你去死牢提审尉迟破。问他三件事——第一,他当年在凉州城外捡到樊小婉的时候,她身边还有没有别人。第二,他交给净空的那份名单上,除了曲大、马三刀、赵铁头、孙老九,还有没有第六个人的名字。第三,樊小婉知不知道他就是龛主。”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又叫来李元芳。“你去崇仁坊,把刘士则的宅子给我围了。不用进去,就围在外面,让里面的人知道大理寺的人在盯着。刘士则这几天一定已经听到了风声,我要让他慌,慌了才会露出破绽。”
李元芳也领命去了。狄仁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两张名单并排放在一起——皮作房五个匠头的名字,和尉迟破的月氏人网络名单。他在中间画了一个圈,把樊小婉的名字圈了进去。她是这两张名单之间唯一的活扣。
半个时辰后,苏无名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把审讯笔录放在狄仁杰面前,手还在微微发抖。
“大人,尉迟破招了。”
狄仁杰拿起笔录,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尉迟破在审讯中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他当年在凉州城外捡到的不止樊小婉一个人。还有一个男孩,比樊小婉大两三岁,也是月氏人,全家被吐蕃人杀了。他把两个孩子一起带回了长安,女孩送进了大云寺,男孩留在自己身边,收为弟子。那个男孩就是净空。
净空是樊小婉的师兄。他们从小一起在尉迟破手底下长大,一个被培养成龛侍,一个被送进大云寺。后来樊小婉被刘士则带走,净空继续跟着尉迟破,一步一步做到了大慈恩寺的监院。两个人走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可他们侍奉的是同一个主人。
第二,尉迟破交给樊小婉的名单上有六个人的名字。除了曲大、马三刀、赵铁头、孙老九,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刘士则,另一个叫何敬业。
狄仁杰看到“何敬业”三个字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名字。苏无名在旁边解释了一句——“何敬业是神功元年兵部武库司的主事,掌管军器出库验收。那批假弦能过关,除了军器监的人造假之外,兵部验收的人也放了水。弓弦调包案发之后,裴坚查到了何敬业头上,可还没等审他,他就调走了,去了江南道做地方官,从此再没有回过长安。”
何敬业不在长安。他在江南道。如果樊小婉的名单上有他的名字,那她杀完长安的人之后,还要千里迢迢去江南杀他。难怪她说“该杀的人”不止何瘸子和刘士则。六个人的名单,樊敬堂已经死了,曲大死了,马三刀死了,赵铁头废了,还剩下刘士则和何敬业。何瘸子和孙老九是额外的人——何瘸子就是马三刀,他是名单上的第三个人,不是第六个人。
等等。狄仁杰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何瘸子说他装疯卖傻二十年,躲在渭河边讨饭。可尉迟破的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他的真名马三刀和他的化名何瘸子,连他住在渭河边的哪棵柳树下都标得明明白白。何瘸子的伪装在尉迟破面前毫无用处。尉迟破为什么不早杀他?为什么等了二十年才把名单交给樊小婉?
答案只有一个。尉迟破不在乎这些匠人的命。他在乎的是时机。他需要樊小婉在特定的时间、用特定的手法杀死这些人,把狄仁杰的注意力从舍利案上引开。血灯笼案从头到尾都是尉迟破策划的烟幕弹,樊小婉是他手里最后一把刀。他成功了——狄仁杰确实被血灯笼案牵制了大量的精力,等他把这个案子理清楚,尉迟破的死期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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