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石台前端的鹤发老者动了。
他面色猛然一变,显然比任何人都更早看清了孟川的状况。
他看出这小子在强行冲击元婴巅峰,而且已经失败了。
以这云阶的法则强度,这种失败十有八九会直接震散修士的神魂。
他等不了了。
那一瞬,他整个人已消失在石台之上,再出现时,已站在孟川身旁。
七百阶的法则狂风在他身周一寸自动分开,连那沉厚的石台威压都像是怕了他一般自行退避。
他伸出手,就要抓起孟川的胳膊,将这个后辈从云阶上拖走。
他能看出这年轻人神魂已在崩散边缘,若再晚上半息,神仙难救。
可就在老者的手指即将触到孟川衣袖的前一瞬,孟川却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极轻,轻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垂死之人的最后抽搐。
他的眼睛半张着,瞳孔已有些涣散,但眼底最深处仍燃着一簇极微弱、极顽强的火苗。
他看到了老者的脸,也看到了老者伸来的手。
他没有力气说话,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他说不出那个不字,可那意思已然足够清楚。
老者的手停在了孟川手臂上方两寸。
他的手很稳,可那只手的指尖,似乎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盯着孟川那双不肯阖上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的呼吸都顿了半息。
他活了不知多久,也不是第一次带着接引台降临下界,甚至他还接引过十几个下界。
可他从没有在这等绝境中,见过还有人不肯放弃的。
而且是从这方天地法则已衰败的世界里,一个不过元婴后期的小小修士,竟偏要在这法则狂风中再起一次。
他缓缓缩回了手,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将云阶与石台之间重新让了开来。
孟川的头重新垂了下去。
他知道那老者已经退走,也知道自己命悬一线,可他偏生在这片死寂中又找回了那根崩断的弦。
他闭上眼,神识再度聚拢,一点一点地,重新将已散乱成流的混元之力收束起来。
他不信这个邪,别人做不到的,他不一定做不到。
这元婴巅峰,他今日非要冲上去不可。
孟川的意识已在崩散的边缘。
他像一个溺水者,半个身子都已沉入漆黑的海底,头顶最后一缕天光也被翻涌的巨浪吞没。
可就在这无尽的黑暗里,他反而不再犹豫了。
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两全之路,每一步都是悬崖边缘。
他还有太多事没有完成,他不想死,也不能死,所以他只能赢,哪怕用性命作为赌注。
他不准备给自己退路,也不给自己可能失败的念头。
如今孟川的体内世界,像一座正在被从内部引爆的火山。
混元之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如滚烫的岩浆,所过之处连他那副历经蜕变的经脉内壁都开始被灼得焦黑。
他的丹田已经不是一个容器了,那是口被反复烧红的铜炉,而他就是被投进去的那块铁。
元婴表面布满裂纹,每一道都深可见底,仿佛只要再注入一丝力道,就会像被铁锤敲碎的泥偶般炸得四分五裂。
他早就感受不到什么胜利的希望了,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人到了这种时候,唯一还能靠的,就是那股近乎蛮横的求生本能。
而他的识海,则完全是另一片修罗场。
法则狂风似乎已不再是狂风,那是一柄柄从九天之外投下来的风刀,刀刀都往他神魂最深处劈。
他的意识像一面被无数根钉子在同时击打的鼓,每一下都让他觉得自己就要彻底散成碎片。
他想吐,喉咙里全是腥甜,想喊,嘴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就像被人用铁水灌进了脑子,所有的念头都变成了稠糊一片,只有不能死三个字还像最后一点火星,在无尽的黑暗里一明一灭。
这样的绝境,旁人莫说突破,就是想保持清醒都千难万难。
可孟川偏偏要在这样的地方冲击元婴巅峰,这不是胆子大,这是近乎疯狂。
他像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面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穷追不舍的狼群,除了纵身一跃,他别无选择。
他将散落在四肢百骸里到处冲击的混元之力都抽了出来,像要把自己的骨髓都挤干。
那股力量颇为浩大,甚至有些惊人,可与之前冲击瓶颈的混元之力比起来,却又少了三成不止。
可他不管。
他将所有的力量拧成一根最细最尖的钢针,然后整神魂、元婴、意志、骨血,全都压在了那根钢针上,朝着元婴巅峰的瓶颈狠狠扎去。
第一撞,瓶颈纹丝未动。
反震之力却像被引爆的雷池,将他浑身经脉冲得七零八落。
他趴在云栏上,感到自己的心脉都要裂了,五脏六腑都在往下坠。
血从口中、鼻中、耳中同时涌出,他像只被人从高处摔下来的破麻袋,气若游丝。
但他还在想,这不算什么。
再来。
第二撞,他的神魂都跟着一起颤动。
那根用意志铸成的钢针,在瓶颈上崩了个缺口。
他的识海像被陨星撞了一下,天地在眼前倒悬、炸开,连痛觉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的元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整个身子都开始崩解。
他的手指在云栏上抠出了血痕,指甲掀起半片,他都感觉不到。
第三撞,第四撞。
他早已分不清这是第几次。
每一次冲击过后,他都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可每一次,那极微弱的求生意志又会从更深处爬起来,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仍对着那不可逾越的关隘龇出最后一对獠牙。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一盏被风反复吹灭又复燃的灯。
他看不清,也听不清,他甚至已经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自己为何要在这里,为何要往上爬。
只有那团火还在,还在烧。
他要上去,他必须上去。
他不能就这么死在半路上。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成功便能突破,而失败就此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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