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发老者心中却在冷静地计算。
何足道能走到第六百阶并面色如常地喊话,靠的可不只是那副颇为一般的肉身与元婴巅峰的修为。
下界的元婴巅峰修士他见得多了,肉身打磨得比何足道好的也比比皆是。
可对方就这么普通的肉身还走到第六百阶,且留有余力喊话,只能说明此人早已摸到了某种法则的门槛。
虽然仅局限于下界那等已经衰败的法则,但这种感悟在上升入青霄界后,经过重新淬炼,仍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底子。
至于对方领悟的究竟是何等法则,由于何足道没有展露,他也无从猜测,但无妨。
只要法则的底子在,就有价值。
他再看向云阶下方,柳青正行至第五百阶,虽慢,却未倒。
那女修是他此次最为看重之人,若非这名女子,他也不会主动开口提醒,第六百阶可入青霄界。
他太害怕这女子看不到机会,中途放弃,离开青霄云阶。
此次带着接引台降临下界,有何足道与这女修,再加上不断攀登的那名年轻人,收获远比预想中丰厚得多。
所以他看何足道的眼神,才不自觉地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价值不低,但在这四人中,也就比勉强爬到第六百阶的那名女子高上一些而已。
想到这,老者不自觉打量了一眼洛幽冥,然而这一眼,他眼神顿住,便再也没有挪开。
“体内双魂?共存无扰?”
老者心中暗道,看向洛幽冥的眼神也不自觉眯起。
他竟然差点看走了眼,合着这次接引,四人竟没一个普通货色。
何足道见老者终于转换了目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敢再看向孟川,只将头埋得更低,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入定了一般,不露出丝毫表情。
活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在这种人面前,被高看一眼,往往比被无视更危险。
他只能等,只能看,只能盼着孟川再出色一些,将老者的目光全部吸引过去。
云阶之上,孟川自然不知晓平台上发生的这些较量。
他正一阶一阶地走着,一步一停,整个人都像被泡在一种极安静的明悟里。
他离那金系法则越近,身体里那截已彻底苏醒的金色骨骼便越滚烫,像是要从他每一条经脉里重新融进去。
他能感觉到,那法则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种被天地反复锻打后才有的透,像是将一柄粗糙的铁剑投入了万丈地火之中,所有的杂质都在火焰里化为飞灰,剩下的只有最纯粹、最锋利的剑骨。
每一次停下,他都觉得自己像被剥去了什么,又被注入了什么。
身体里有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只要再这样走上一段,只要再停或许几十次,他就能真正把这道门槛抓在手里。
他闭着眼,脚下的云阶像是变成了万仞剑山,四面都是肃杀的锋锐,可他不觉得冷。
他只是忽然有些明白了,真正的金,不是砍向谁的那一刀,而是无论天地怎么变,都折不断、磨不损的那根脊梁。
他要在云阶上,把自己修成那样一根脊梁。
孟川从第七百五十五阶向上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得比上一步更久。
他发现,这最后一段云阶的阻力在变,不再只是纯粹的重压,也不再只是法则狂风的撕扯,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升起的涩。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他骨骼与神识之间,让他每抬一次脚,都要像在泥浆里跋涉。
可越是这样,他对那金系法则的感受就越清晰。
第七百六十阶,他感觉到那金系法则像一根根细小到了极致的针,随着石台方向刮来的风,扎进他周身窍穴。
起初是疼的,是冷的,是让肌肉不自觉收紧的刺痛,可等他忍住那股疼,将心思静下来,他才发现那些针并不能真正伤到他。
他这具身体,在经历刑罡霸体诀、不老长青体、金色骨骼的三重淬炼后,自然不惧这些。
于是他不再躲,任由那些细密的法则之针一遍遍渗入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疼,却痛快。
那痛让他觉得自己正从一块粗铁,慢慢变成一柄被磨出锋刃的剑。
第七百六十八阶时,他已经能在那些法则之针入体前,提前感知到它们最细微的波动。
金系法则与旁的不同,它从不迂回,从不掩饰,直来直去,带着最原始的锋利。
孟川只觉得自己的神识在一次次与它接触中,也变得冷而准起来,像被同一块磨刀石磨过。
那些原本在突破元婴巅峰时留下的一点点虚浮与躁动,都被这锋芒扫得一干二净。
他的每一步,都带着这种被磨砺后的沉默的稳。
第七百七十五阶之后,云阶上的金色云雾开始向两侧收拢,风势渐渐收小,可孟川却知道这不是轻松了,而是脚下的重开始真正显形。
那种重,不再是从上往下压,而是从地面向上,逆着他每一处关节,把一种极沉极冷的力量灌进他的脚心。
他每往上走一级,都要像是把整个人从地里重新拔出来一次。
他的气息开始变得极长,极慢,一步一呼,一步一吸,肺里像拉着一只极重的风箱。
额上的汗刚冒出来,就被云阶上残余的金色光气蒸得干干净净,只在鬓边留下几道极浅的痕迹。
第七百八十五阶,他第一次觉得眼前出现了极短暂的幻象。
那些云雾中像是浮着无数把剑,剑尖齐齐朝他指来,可细看过去,又什么都抓不住。
他脚下未停,只在心里默念,这是金。
是未成形的金意。
是在这方新天地的法则挤压下,幻化出来的锋芒。
他踏过去,那些剑影果然如泡影般碎去,唯有风里那股锋锐之感愈发真实。
第七百九十阶之后,他不再用眼睛看,也不再刻意用神识去丈量,只是凭着身体对那股法则越来越强的本能去寻路。
有时候他会在某一阶上停四十多息,甚至更久,不因疲累,而是因为那一瞬体悟太过猛烈,像有整条银河从识海中淌过,他想截下一段,却只捞得满手星屑。
每次从那种状态里出来,他都觉得自己的骨又重了一分,气又利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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