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光线不如院子中明亮,窗纸上透进来的秋日阳光将屋子笼在一片温暖的昏黄里。江珏走到书案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木匣不大,约莫一掌见方,通体乌沉沉的,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他打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素白的绢布,绢布上躺着一样东西——一张薄如蝉翼的软质面具,色泽与常人肤色相近,质地细密柔软,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是他见到温暖的第二天便私下命人制作的。那日她摘下面巾露出绝美容颜之后,他坐在灯下想了很久,连夜安排人去秘密制作的,他不愿有其他人看到那张面巾下的真容。后来面具做好之后送了回来,他拿在手里看过几回,却一直没有给温暖。因为他私心里舍不得。他舍不得让她用面具遮住那张脸,舍不得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相处的时候也看不见她真正的模样。他就那么把面具放在书案抽屉里,想着反正栖梧院偏僻少有人来,而她又日日都在他身边,也用不上。
没想到今日还是用上了。
江珏取出那张面具,走到温暖面前。他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微微仰起脸来。温暖顺从地抬起下颌,露出一截白皙的颈线。江珏的指尖极轻地落在她面巾的边缘,将那方黑巾慢慢拉下来,露出底下那张冰雪似的绝世容颜。
然后他低着手,将那张面具仔细地覆上她的脸。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顺着面具的边缘一点点抚平,将它贴合在她的眉骨、鼻梁、颧骨和下颌的弧度上。面具的质感柔软而服帖,贴上肌肤之后几乎看不出痕迹,像是将她原本的面容重新塑造了一遍——依然清秀,却变得普通,放在人群里绝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温暖安静地站着,任他的指尖在自己脸上游走。她感觉到那双微凉的手在她颊侧停留了一瞬,指尖的温度透过面具的薄层传来,带着一种极轻的、近乎颤抖的珍惜。
江珏替她抚平最后一处边角,然后退后了半步,垂眼打量着她。面具下的她依然是他的阿暖,可再也没人看不出她原本的容貌了。这样稍后她去了暗卫营,便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她会在那二十鞭之后好好养伤,然后被他接回来。
“好了。“他低声说,将面巾重新覆到她脸上,将面具遮在了黑巾之下。“暗卫营……你。你只要挨过那二十鞭,我就会去接你。“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那里面压着的东西太多——愤怒、不甘、心疼、还有那种近乎无能为力的焦灼。他原本还想再说几句,想告诉她不要害怕、不要多想、一切有他在,可他刚张开嘴,书房外面便传来了青松慌慌张张的禀报声。
“公子!暗卫营来人了,说是奉阁主的命令要带……带阿暖姑娘走……“
江珏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闭了闭眼,将胸腔里翻涌的冷意用力压下去,再睁开时眼底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暗卫营来的是一个灰袍执事和两个护卫模样的人。那执事面无表情地站在院中,看见江珏出来也只是拱了拱手,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的温暖身上,眼底全是冷漠和公事公办的疏离。一个新晋暗卫罢了,记录上平平无奇,犯了错被罚回营中领鞭刑,这种事暗卫营每个月都要处理几回,有什么好在意的。他看着温暖跟在江珏身后走出来,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江珏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他看着那执事冷漠的眼神,看着那两个人像收容物件一样准备将他的阿暖带走,心底那股翻涌的冷意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可他知道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
“这是我的暗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他平日病弱形象截然不同的沉和冷。“除了父亲的吩咐让她回营受罚之外,我希望暗卫营不要做多余的事。尽快将人送回来,若有一丝差池——“
他顿住了。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整,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掠过的寒意让那灰袍执事不自觉地梗了一下脖子。这位六公子今日看起来似乎与传闻中那个懦弱无能的形象有些不太一样,不过执事只当是自己多心,拱了拱手道:“六公子放心,暗卫营依规行事,受完罚自然会送还。“
温暖站在江珏身后,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结合院中的痕迹、早上阁主的传召、主人方才神色复杂地带她来书房戴上面具,她已经猜到了大半——昨夜她失职的惩罚到了。主人应该已经替她争取过了,否则那执事不会说“受完罚之后送还“,只怕是要直接换人了。而他给她准备的那张面具,大约是怕暗卫营里有人看见她的脸。
她心头掠过一阵极浅的暖意,随即被自责和理智强压了下去。昨夜是她失职,是她没有守在主人身边,即使是毒发之日的意外,可暗卫的职责从来不看意外与否。主人替她求了情、替她准备了面具,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了。她若再犹豫、再不舍、甚至再多说一个字,那便是让主人为难,是在他本就压着情绪的此刻再添一把火。
温暖没有多话。她上前一步,朝江珏躬身一礼,那姿态与往日一般恭谨沉稳,看不出任何波澜。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向那灰袍执事,在他身后站定,垂着眼,安静的像一个被移交的物件。
她没有回头看他。可江珏看见她在走出院门的那一瞬,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下——只是极其短暂的半息,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院门在她身后合拢,将那身黑衣的背影彻底隔断。江珏站在廊下,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眼底那股深沉的冷。他望着那扇关上的院门,指尖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将那股翻涌到喉咙口的杀意一点一点地压回胸腔深处。
等他。阿暖。等他。
他转身回了书房,将那个已经空了的木匣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那张面具已经覆在了她的脸上,将那张不该被任何人看见的容貌藏了起来。暗卫营的人注意到她,二十鞭之后她会被送回他身边——那时候他再亲手把那面具摘下来,还有再不会发生今日的事。
而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会努力突破雪落第九层的壁障,会记好江琮和江珩欠的账,也会派人盯着暗卫营那边,确保她在里面不会被苛待,然后——
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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