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会等他。她也知道他一定会来接她。他们之间隔着十几日的分别,隔着那些还未解决的麻烦和暗流,可她知道,等她回到栖梧院的那一天,那个少年会用和今天一样灼热的眼神望着她,会对她说“回来了“,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让她继续守在暗处、替他倒茶磨墨、陪他度过一个又一个安静的秋日。
而她会一点一点地让那些真心的温暖把自己填满。她和他之间,来日方长。
暗卫营的旧屋里没有窗。四面石墙合围,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昏黄的火光,提醒着温暖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她躺在窄床上,脊背上的鞭伤在黑暗里一跳一跳地灼痛着,像有人在她皮肉里埋了一簇未熄的火星。
第一天。
清晨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杂役模样的少年端着碗进来,碗里是粗米粥和一小碟咸菜,搁在矮柜上便转身走了,全程没有看温暖一眼。温暖撑着身体坐起来,牵动背上的伤口时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但她还是将粥喝了。吃完之后她发现碗底还压着一个小小的粗瓷瓶——里面的伤药是最普通的那种,灰褐色的粉末,带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与江珏给她的那瓶青瓷细药比起来差了不止一筹。她将药粉撒在背后的鞭伤上,冰凉的刺痛感让她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却始终没有出声。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大夫来看她的伤势,没有人问她的状况如何,甚至连个巡查的人都没有在门缝里多看一眼。暗卫营的态度很明确:犯了错、受了罚、给你一口饭吃、赏你一瓶药——能不能熬过去是你自己的事。若熬不过,那便是自己没本事,一个连二十鞭都撑不住的暗卫,死了也是废物,更是浪费了暗卫营十年的训练培养。
温暖躺在那张旧床上,闭上眼将内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了一圈。她的身体在洗髓丹的滋养下早已比寻常暗卫强韧得多,二十鞭虽然疼,但并不致命,调养几日便能恢复。暗卫营不请大夫这件事对她而言反倒省了麻烦——不用面对任何人的审视和盘问,她只需安静地待在这里养伤,等着那道院门重新为她打开。
第二天和第三天,依旧是同样的流程。杂役一日两餐准时送来,粥和咸菜,偶尔多半个馒头,依旧是放下便走。矮柜上的伤药瓶只给了一瓶,她省着用,每天只撒薄薄一层,勉强够撑到伤口开始结痂。
石门紧闭,四壁合围。温暖独自待在这间连天光都透不进来的屋子里,脊背上的疼痛已经从灼烈转为钝重的酸胀,伤口开始收口结痂,那份刺痒比疼痛更难忍耐。她侧躺在窄床上,望着黑暗里虚无的某一处,想起栖梧院里的那个少年。
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担心自己?身体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曾经的记忆早已模糊忘记,原主的记忆又太过残酷痛苦,如今的她只能在黑暗里闭上眼,将遇到江珏后的回忆一点一点地翻出来,像抱着一捧仅有的暖意,将它们拢在心口。
而此刻的听雪阁中,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江珩坐在自己院中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书,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从那天被父亲勒令闭门思过开始,他已经在这间屋子里踱了整整三日的圈子。院门锁着,外面有护卫把守,他出不去,可他的消息还是能递进来——被父亲敲打之后的暗卫营如今风声鹤唳,所有人都在自查,而他的眼线方才递来了一个让江珩心头猛然一紧的消息。
暗卫营里确实有他的人。
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暗卫营里一个负责誊录文书的抄手,姓周,平日里做些整理记录、抄写卷宗的杂活。周抄手地位极低,接触不到暗卫营的核心机密,但经手过一些出入记录和分派文书,上次江珩能拿到六公子那名暗卫的详细记录,靠的便是周抄手顺手抄了一份递出来。这本不是什么大事,暗卫营在听雪阁中运转多年,内部各种盘根错节的关系多了去了,一个抄手替某位公子递份不痛不痒的记录出去,这种事在往日根本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放到这个节骨眼上,就不是小事了。
江珩停下脚步,面色在烛光下微微发白。父亲如今已经对暗卫营起了疑心,大哥那日在厅上故意点出他“对六弟暗卫的了解不寻常“,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父亲脑子里,只怕越想越深。若在这个当口被人查出暗卫营里有一个抄手曾替他递过东西,哪怕只是六公子那名暗卫的档案记录,也能被大哥拿来大做文章——“三弟连暗卫营里都插了手,那刺客是不是也是他安排的?“到时候他便真的百口莫辩了。
暗卫营这个地方自来敏感,它是阁主手中最锋利也最独立的一柄刀,任何人往暗卫营里伸手都会被父亲视作对自己权威的挑衅。大公子自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那日在厅上没有直接说破,只是轻飘飘地点了一句话,让父亲自己去想。如今父亲越想越疑,暗卫营的人越查越慌,江珩只觉得头顶悬着一柄随时会落下来的刀,刀刃上还淬了毒。
他攥紧了拳,在心里将那个周抄手的名字过了好几遍。不管会不会查到这个人身上,他都要做好准备。可暗卫营那种地方,即使他身为三公子也做不了太多。那是父亲直辖的暗刃,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只认阁主的令牌,他若想插手进去,莫说做些什么,就连递一句话都难如登天。如今他只能干坐着等,等着看那些人会不会查出周抄手,等着看大哥会不会顺着这根藤摸上来。
江珩越思越恨。他想起江琮那日在厅上笑吟吟的模样,想起他轻飘飘一句“三弟对六弟的暗卫倒是了解得清楚“如何将父亲的疑心引到了自己身上,便恨得牙根发痒。等他登上阁主之位——等他坐上那把椅子——他第一个便要弄死江琮。那个笑面虎一样的伪君子,仗着母亲得宠、外家势力不错便处处压他一头,迟早要让他跪在自己面前求饶。
还有老六。那个病恹恹的、看着就碍眼的废物。从前缩在西院没人记得也就算了,如今被父亲挪出来之后虽然依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可江珩总觉得他站在那里碍眼得很。一个父亲连想都想不起来的儿子,凭什么活着?等他把大哥收拾了,下一个便是老六,随手碾死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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