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福晋,偶尔瞧两本。”金玉妍答得谨慎,“大多是些闲书,比如《女诫》《内训》之类,想着多看看,学些规矩,别在外头失了体统。”她特意提了这两本,就是要往“安分守己”上靠。
“倒是个懂事的。”富察氏这才抬眼瞧了她一下,眼神里没什么波澜,“那吃食呢?小厨房做的合口吗?”
“合口的。厨子知道我前些日子生病,做的菜都偏软烂,很尽心。”金玉妍答着,绝口不提棋谱——前世她爱下棋,还总爱跟弘历说棋,这事嫡福晋是知道的,可“棋”这东西,太显心思,今日绝不能提;更不提任何可能显得她心思活络的爱好,只捡着最寻常、最安分的话说。
正说着,张嬷嬷端着个黑漆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盏新沏的茶,茶盏是白瓷的,盖碗上描着细青的边。她轻轻把茶放在炕桌上,一碗推到富察氏面前,一碗放在金玉妍那边的桌角,离着金玉妍的手不远不近,刚好够得着。放完茶,她并未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富察氏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笑着接过了话头,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金玉妍身上,带着点长辈拉家常的亲和:“说起来,金格格这几日倒是安静得很,除了在院里歇着,也没见出门走动。不像高侧福晋那边,热闹得很,昨儿还让人去街上买了新奇的糖画儿,今儿又听说炖了冰糖雪梨,总爱寻些新奇玩意儿,或是炖些滋补汤水,凑到四爷跟前说说笑笑呢。”她语气像是随口闲聊,可眼神扫过金玉妍脸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在掂量什么。
金玉妍握着衣襟的手指紧了紧——来了,铺垫得差不多了。
就听张嬷嬷又笑着往下说:“说起来,咱们府里这几位妹妹,真是各有各的好。高侧福晋爽朗,纯嫔文静,金格格您呢,瞧着就清雅。金格格,你年纪轻,眼亮心细,你瞧着……觉得哪位妹妹最得四爷疼?”
来了!
金玉妍的心微微一紧,像被指尖轻轻捏了一下,但面上丝毫不显。她几乎是立刻垂下眼睫,头也低了几分,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都微微泛白,露出一副被问住了的惶恐不安的模样,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怯意,甚至还有点结巴:“嬷、嬷嬷这话可折煞奴才了!奴才……奴才身份低微,岂敢妄议主子们的事?四爷的心思,那是深沉如海的,奴才愚钝得很,万万不敢揣测。”她一边说,一边微微往椅子里缩了缩,像被这话惊着了似的。
说完,她又飞快地抬起眼,目光恳切地看向富察氏,带着点求助的意思,随即又赶紧垂下头,仿佛怕自己的眼神冲撞了嫡福晋,语气越发恭顺:“更何况,府里有福晋在呢。福晋主持中馈,把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事事周全——前儿我还听澜翠说,库房里的料子分得匀,下人的月钱也发得准时,连园子里的花匠都夸福晋懂行,知道什么花该什么时候浇。四爷在前朝为国事操劳,够辛苦了,回府来瞧着一切都妥帖稳当,心里自然是舒坦的。”她顿了顿,把话往嫡福晋身上引,“四爷心里最敬重的就是福晋,有福晋的福泽荫庇着,府里的每位妹妹自然都是一样的疼惜怜爱。奴才们能安生过日子,不用愁这愁那,都是托了福晋的福啊。”
这一番话,绕了个圈子,既表明了自己绝无非分之想——连“揣测四爷心思”都不敢,又巧妙地将所有功劳和决定权都归於富察氏,把“四爷疼谁”和“福晋主持得好”绑在了一起,极大地满足了嫡福晋的权威感和虚荣心。嫡福晋要的哪里是“谁得宠”的答案?她要的是下面人“认她的主”。
果然,富察氏捻着针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针尖悬在绣绷上,停了片刻才落下去。她抬起眼,目光在金玉妍低垂的、显得格外乖巧顺从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金玉妍的鬓发被阳光照着,泛着一层软绒绒的光,连垂着的眼睫都带着温顺的弧度。富察氏眼中的那层疏离的薄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嘴角的笑意也比刚才真了些。
金玉妍捕捉到这一细微的变化——富察氏捏针的力道松了,这是放松的迹象。她心知火候已到,便又微微抬起头,看向富察氏,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毫不作伪的敬佩,语气也轻快了些,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崇拜,不像刚才那般拘谨了:“说起来,奴才真是打心底里佩服福晋。就比如上回府里办家宴,来了那么多尊贵的客人,各家福晋、夫人、格格,身份性情各不相同,说话行事各有讲究——有的爱听奉承话,有的又爱端着架子,还有的年轻姑娘爱闹。奴才当时在偏厅伺候着,只觉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生怕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客人不快。可福晋您呢,在正厅应对得那样得当,举止有度,给谁递茶都分毫不差,跟王爷的福晋说话时不卑不亢,跟年轻的格格说话时又温和,方方面面都照顾得滴水不漏,谁也没冷落,谁也没得罪。”她边说边轻轻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那通身的气派和手腕,真真是让奴才开了眼界,心里不知有多羡慕佩服呢!奴才也盼着能学福晋半分,往后在府里也能少给福晋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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