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戏台上的锣鼓声暂歇了。高曦月看了眼天色,知道时候差不多了。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口,酒液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压下心里的算计。她深吸口气,站起身——石榴红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走到主桌前,向着太后盈盈一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祖母,今日是您的大喜之日,孙媳心里高兴,想着该找点乐子给您助兴才是。
太后笑着摆手:你们能来,我就高兴了,还找什么乐子?
那可不行,高曦月声音甜甜糯糯的,眼神却往角落瞟了瞟,孙媳听说金妹妹弹得一手好琵琶,在府里时就常听人夸,说是堪称一绝呢。不如今日就让金妹妹弹一曲,给祖母添添兴致?
话音刚落,原本喧闹的花厅顿时静了几分。连戏台上准备换场的戏子都停了动作,偷偷往花厅里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坐在角落的金玉妍,像无数根针似的扎过去。
几位年长的女眷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谁不知道金玉妍是李朝送来的?当年李朝战败求和,送来不少美人,金玉妍就是其中一个,后来被镇国公讨了去,又辗转送到四皇子府里。说好听点是,说难听点,不过是个身份不明的外族人。高曦月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让她弹琴助兴,跟让她当众卖艺有什么两样?分明是有意折辱。
富察氏坐在弘历旁边,手里的佛珠转得快了些。她眉头轻轻皱着,眼角余光瞥了眼高曦月——这高氏,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金玉妍虽是外族人,可毕竟在四皇子府里住着,今日又是太后寿辰,这么做难免落人口实。可她终究没开口——她是正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替金玉妍说话,反倒显得刻意,说不定还会被高曦月反咬一口,说她偏袒庶妾。
坐在太后下首的弘历原本正跟身旁的三皇子说话,这时也转过头来。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金玉妍身上,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似笑非笑的,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淡青色的身影上。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金玉妍缓缓站起身,动作不急不慢,脸上不见丝毫愠色,反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她走到厅中,向着太后屈膝行礼,动作比高曦月还要标准几分:奴才技艺粗疏,本不敢在太后娘娘面前献丑。既是高姐姐开口,太后又有此雅兴,奴才便斗胆弹一曲,若是弹得不好,还望太后恕罪。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磬轻击在石板上,每个字都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推辞,也没抱怨,就这么接下了这明摆着是刁难的差事。
太后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倒是沉得住气。她笑着点头:好孩子,只管弹来。弹得好有赏,弹得不好也不怪你。
金玉妍谢了恩,吩咐侍女取来琵琶。很快,一个小丫鬟抱着个琴盒过来,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紫檀木五弦琵琶。琴身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边角处甚至能看出淡淡的包浆,显是时常被人爱护着。金玉妍抱着琵琶在厅中央的绣墩上坐下,低头试了两个音——、,声音清越又沉稳,像石子落在深潭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众人都屏息等待着。几个懂琵琶的女眷更是支起了耳朵——她们倒要看看,这李朝来的女子,能弹出什么花样来。多半是要选支繁复华丽的曲子吧?比如《十面埋伏》,或是《霸王卸甲》,总之定要是那些需要极高技巧的名曲,才能显出她的本事,不至于被人看轻。
高曦月也抱着胳膊看着,心里冷笑——弹吧,使劲弹。弹得太花哨,就说你卖弄技艺;弹得太简单,就说你敷衍太后;要是弹错了一个音......她已经想好要怎么不经意地提起金玉妍的出身了:说起来金妹妹这技艺,怕是在李朝时练的吧?毕竟咱们大清朝的贵女,可不会把心思花在这些玩意儿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金玉妍指尖流出的第一个音符,竟是《忆江南》的调子。
那曲子有多简单?街边卖唱的姑娘都会弹,简单到连刚学琵琶的孩童都能拨出个大概。起初还有几个年轻宾客露出失望的神色,甚至有人轻轻了一声——这么简单的曲子,也好意思在太后面前弹?
可不过几个音符之后,整个花厅就彻底安静下来。
那曲子确实简单,没有花哨的轮指,没有复杂的泛音,甚至连最基本的扫弦都用得极少。可偏偏在金玉妍指下有了魔力。她的指尖像是带着春风,每一个音符都被浸染得温温润润的,带着江南水汽的潮湿;每一声拨弦都恰到好处,轻时像细雨敲在青石板上,脆生生的却不喧闹,重时像船桨划开湖水,慢悠悠的却有力量。
她就那么低着头弹着,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阳光透过花厅的窗棂落在她身上,淡青色的衣料泛着柔和的光,连那支素银簪子都像是有了光彩。她没有炫技,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就只是那样平静地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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