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自己身体里那个东西看了很久。
那里面藏着火。
不是以前那种从外面吸收的火,是一种从里面烧出来的火。它不旺,不烈,就是那么一小簇,在身体的最深处,安安静静地烧着。但它烧得很稳,不管外面的水流怎么冲,它都不灭,也不涨,就那么稳稳当当地烧着。
江流忽然明白了。
以前他的“烧”,是外来的。别人的火,别人的热,他拿来用,用完了就没了。所以每次吸收新火焰,都得重新适应,重新融合。现在不一样了。这团火是他自己的,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烧的是他自己。
所以他才会觉得热,从里到外的热。因为这团火就是他,他就是这团火。
他在水里泡了很久,泡到月亮都升起来了,挂在天边,又大又圆。月光照在水渠上,亮晃晃的,把渠水照得发白。
他从水里滚出来,抖了抖身子。这次没甩老鼠一脸——灰灰学聪明了,蹲得远远的。
他试着变人形。这次比白天轻松多了。身体一拉一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还是歪歪扭扭的,还是没脸,但至少没那么费劲了。两条腿一样长了,胳膊也差不多一样粗了。他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脸,就是个光滑的球。
“慢慢来吧。”
他沿着田埂往回走。没走大路,走的田埂边上的小路,贴着田埂走,矮着身子。月光明晃晃的,照在他身上,暗红色的身体在月光下变成了深褐色,不仔细看,跟泥巴差不多。
他走到村子边上,停下来。
村子里很安静。狗都没叫。大概是因为他没发出什么声音,走路也没声,跟鬼似的。
他蹲在村口的大树后面,看那些房子。
白墙黑瓦,有的新有的旧。最大的那栋在村子中间,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照得门口亮堂堂的。灯笼上写着字,离得太远,看不清。旁边有几栋小房子,矮一些,烟囱里冒着烟,大概是还没做饭。
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饭香。
他已经很久没闻到过饭香了。在遗迹里,闻到的都是腐烂的、发霉的味道。现在忽然闻到饭香,肚子——不对,他没有肚子——身体里面那个地方咕噜了一下。
他能吃东西吗?
以前他不能。他是水,吃东西没用。现在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吃。这团身体,说是水,又不是水,说是火,又不是火。他试着张开嘴——他刚才捏了个嘴出来,很小的一个缝——对着空气咬了一口。
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又咬了一口,还是没感觉。
“算了。”
他蹲在树后面,看着村子。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这就是个普通的村子,十几户人家,种地,养猪,天黑就睡觉。跟他以前在南越国见过的那些村子差不多。
他正打算走,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从村子里面出来了,走得很快,脚步很重。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面的走得快,后面的追得急。
江流缩进树后面的阴影里。
两个人从村子里面走出来,走到村口的大树下。前面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后面的是个年轻女人,扎着头巾,抱着一个孩子。
“爹,您真要走?”年轻女人说,声音有点哑。
“不走不行。”老头把篮子挎在胳膊上,“村里人已经说闲话了。再待下去,你也不好做人。”
“谁爱说谁说去。”年轻女人抱紧了孩子,“您都这把年纪了,能去哪?”
“去镇上。”老头说,“老张头那儿还缺个看门的,我去了能有口饭吃。”
“镇上远着呢,您一个人……”
“行了。”老头摆摆手,“别说了。你回去吧,孩子别着凉了。”
年轻女人站着没动。孩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又睡着了。
老头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就没了爹。你好好带着他,别管我。”
“爹——”
“回去吧。”
老头转身走了。提着篮子,一个人,沿着土路往东走。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年轻女人站在树下,看着老头的背影,站了很久。最后擦了擦眼睛,抱着孩子回去了。
江流蹲在树后面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他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同情,也不是难过,就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感觉。以前他是人的时候,大概也会觉得心酸,会觉得这老头可怜,这女人可怜。现在他不是人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只是说不清了。
他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走吧。”他对灰灰说。
他从树后面出来,沿着田埂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个村子。月亮照在瓦片上,白晃晃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转过头,继续走。
他不知道镇上在哪,也不知道神火宗在哪。他只知道得往东走——老头往东去了镇上,镇上应该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路,有路的地方就能问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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