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从废弃便利店的铁皮屋顶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打在主控台左侧显示器上。那块屏幕正滚动着舆情热力图，红色波纹像心跳一样往外扩散。顾轩没动，拇指还在檀木珠串上来回摩挲，指腹蹭过每一粒珠子的接缝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盯着中间那块屏——匿名邮箱后台显示，三份加密附件已被全部下载。时间点分别是凌晨四点十七、四点二十三、四点二十六。其中两家媒体账号立刻触发了转发链，第三家则沉了半小时才开始推文，节奏明显不同。
这不正常。
他刚想调取IP跳转路径的日志记录，桌上的加密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标识是“林”。
接通后那边没说话，先传来一阵急促翻纸的声音，接着是椅子拖动的摩擦音，最后才是林若晴压低的声音：“顾轩，热搜炸了。”
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审计系统异常调岗#冲上第一，‘赵立群’‘程远’两个名字都在榜上挂了快二十分钟。微博、头条、知乎全爆了，评论区全是问‘清理节点’是什么意思的。有人扒出他们离职前一周还签过保密协议，现在家属电话全打不通。”
顾轩没应声，右手已经切到右侧屏幕，打开本地缓存的社交数据爬虫程序。关键词抓取结果显示，“利益输送”“内部清洗”“灭口”这几个词的关联频率在十分钟内飙升三百倍。更关键的是，有十几个高粉账号几乎同时发帖，用的都是标准化话术，连标点格式都一致。
水军进场了。
但不是冲着降温来的，反而在煽火。
“你们放出去的东西太狠了。”林若晴继续说，声音有点抖，“有个大V做了视频，把那段‘任务变更，目标升级’的音频配上字幕，播放量两小时破百万。底下有人留言说，这是在暗示要对举报人动手……现在全网都在喊成立专案组。”
顾轩终于开口：“谁带的节奏？”
“什么？”
“我说，哪些账号最先顶起来的？”他语气平稳，手指却停在键盘F5键上方，随时准备刷新数据。
林若晴顿了顿，翻页声又响了几下：“我这边看到最早冒头的是‘城市观察员’‘政务透明度研究’‘深蓝纪实’这三个号。粉丝都不多，也就十万左右，但转发路径特别集中，像是有人控评。”
顾轩眯了下眼。
这三个号他查过背景，注册信息全是空壳公司，服务器分布在三个不同省份，典型的马甲矩阵。可问题在于——它们本不该这么快拿到原始材料。他的发送流程做了三层跳转，落地IP分别在城东、城南、城北的公共WiFi热点，理论上不可能被实时截获。
除非对方早就盯上了这几个出口。
“你那边安全吗？”他突然问。
“我？我在家里，门窗都锁了，电脑连的是移动热点。”林若晴声音低了些，“怎么了？有问题？”
“换地方。”顾轩说，“别走常去的咖啡馆，别用单位打印机，今天起所有资料传我走新通道。地址发你短信，十分钟后失效。”
“啊？可我现在手头正……”
“听我的。”他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板，“你现在每发一条微博，都有人在记你的动作轨迹。你以为是我们在引导舆论，其实也在被别人反向追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纸张翻动声停了。
林若晴呼吸变重了一点，但她没争辩，只问：“那我还能做什么？”
“挖。”顾轩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找那些被压下去的话题。比如有没有人提过‘动态密码轮换机制’？有没有人讨论审计系统老协议的技术漏洞？这些细节没人关心，但恰恰说明——知道内情的人已经开始发声了。”
他又补充一句：“别署名，别露脸，所有采访录音转文字后再删原文件。你现在的身份不是记者，而是信息搬运工。记住，我们不是要赢骂战，是要把水搅浑，让真话混在噪音里活下来。”
林若晴轻轻“嗯”了一声。
她抬手捋了下鬓角，这个动作习惯性地触发了腕表摄像头的自动关闭程序。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三公里外的一栋写字楼里，某个监控终端的画面也同步黑了一下。
顾轩没察觉这些，他正盯着舆情图的变化。刚才还一路飙升的热度曲线，在五分钟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凹陷。持续时间只有四十八秒，随后又被新一轮转发填平。
这种级别的干预，绝不是普通公关团队能做到的。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顾轩。”林若晴忽然叫他名字，语气变了，“你说……这次能成吗？”
他没马上回答。
外面天色已经亮透，屋内却依旧昏暗。三台显示器的光映在他脸上，左半边明，右半边暗。檀木珠串被他捏得有些发烫，那是妻子生前戴过的旧物，七年了，一直没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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