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看着这个从窄道里走出来的瘦鬼。
万户长的铜甲挂在身上晃荡。脸上的肉凹进去,眼窝深得能藏鸡蛋。但站得直。腰杆子没弯。
“管饭的在后面。”秦琼把双锏挂回腰间。“你是谁?”
“博尔术。鸿煊第三万户。”
“带了多少人?”
“三万一千。兵器放在窄道里了。七千多人没降,从后路退了。”
秦琼往窄道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人呢?”
“在里面等着。我先出来问一句。”博尔术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裂口渗出血珠。“纸上写的,降者管饭。作数不作数?”
“作数。”
“每人两碗?”
“纸上怎么写的就怎么来。”
博尔术回头,朝窄道里吼了一嗓子。蒙古话。嗓子劈了,声音破碎,但窄道的石壁帮了忙,回音传了进去。
窄道里沉默了几息。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几千人、上万人的脚步声。从石板路面上传出来,闷沉沉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第一批人走出窄道口。
空手。没有兵器。皮甲还穿着,脱不掉,穿了三天没解开过,扣子和皮绳被汗水泡胀了,卡死了。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人从窄道里往外淌。
秦琼往后退了十步,给出口腾地方。
矛阵的长矛手没动。矛尖还是朝前。但角度抬高了两寸,从扎胸口变成了扎天。这是秦琼的令——矛不放下,但不对人。
鸿煊兵从窄道里出来之后,被两翼的刀盾手引导着往坡底空地上走。十人一组蹲下。有人专门搜身,腰间的匕首、靴子里的短刀、甚至绑在小腿上的飞镖,全收了。
有个千户长的靴筒里藏了三把飞刀。搜出来的时候,负责搜身的泰昌兵瞪了他一眼。
千户长咧嘴。“习惯了。走路不带刀浑身不自在。”
搜身的兵没搭理他。刀收走。
人越出越多。窄道口变成了一条人河。从里面流出来,流到坡底的空地上。空地不够了。往废驿站方向又圈了一片。
孙大牛带着辎重兵赶过来。他的雀斑脸上写满了两个字,头疼。
“三万一千张嘴。每人两碗。六万两千碗。”孙大牛掰手指头掰到第三遍,掰不过来了。“我他娘的粮只够自己人吃四天半。现在加三万一,两天都撑不到。”
秦琼走过来。“先煮粥。稀的。”
“多稀?”
“能照见人影那种。”
孙大牛张了张嘴。“那叫粥?那叫洗锅水。”
“洗锅水也比空碗强。先把人稳住。景昌县的运粮队已经出发了,四天能到。”
孙大牛跑了。他跑起来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从后面看像个肉球在弹。
博尔术蹲在空地上。旁边是他的亲兵和几个千户长。全蹲着。草原人蹲不习惯,都盘腿坐在地上。
一个泰昌兵端着两个木碗走过来。碗里装的东西,很难定义那是粥。水是热的,里面漂着几粒红薯碎和三根切碎的菜叶。用孙大牛的话说,能照见人影。
博尔术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面。碗面上映着一张骷髅脸,他自己的。
他把碗举起来,一口闷了。
热水灌进胃里。胃缩了一下。饿了三天的胃受不了突然进食的刺激。博尔术弯腰干呕了两声。没吐出来,没东西可吐。
第二碗端起来,喝得慢了。一口一口抿。
旁边的千户长们都在喝。没人说话。碗底刮干净之后,有人把碗翻过来倒扣在地上。一滴都不剩。
坡顶。
冉闵站在石头上往下看。
三万一千个鸿煊兵蹲在坡底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像一群蹲在地上晒太阳的秃鹫。
“降了就降了。”冉闵把铁枪往石头上一搁。“还剩多少没降的?”
旁边的斥候回话。“博尔术说七千多人从后路退了。”
“退哪去了?”
“往北。回窄道那头。”
冉闵往北看了一眼。窄道的另一头连着北面的旷野。七千人退出去,要么找赵景曜汇合,要么自己跑回草原。
“不追?”亲兵问了句。
“追个屁。追出去碰上赵景曜的主力怎么办?脑子呢?”
亲兵闭嘴了。
冉闵从石头上跳下来。铁靴砸在碎石地面上,震得腿骨发麻。他站了太久了。从昨天白天打陈烈开始,到现在,将近一整天。中间睡了一个时辰算多的。
他往废驿站方向走。
诸葛亮和贾诩在土墙边等着。两个人的表情不一样。诸葛亮在算账。贾诩在翻孙大牛的干粮袋,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一小捧炒花生。
“三万一千人。”冉闵走过来。“降了。博尔术带头。”
贾诩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嘎嘣。
“劝降信管用了。”
“管用个屁。是饿的。你那信就是个台阶。人家饿出来的决心,你非往自己脸上贴。”
贾诩没反驳。他嚼着花生,歪头想了想。“也行。功劳归你。我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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