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不好走。
方守正被绑在马背上,嘴里塞着布团,左耳上那圈脏布已经松了半截。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后槽牙没了两颗,嘴巴合不拢。
李元芳骑在前面带路。狄仁杰压在后面。
走了二十里,天亮了。
官道上开始有人。赶车的,挑担的,还有几个骑驴的书生。看到马背上绑着个人,都远远绕开了。
狄仁杰在一个小镇停了。
路边有家茶棚。他把方守正从马上拽下来,丢在地上。
李元芳买了三碗水。两碗自己喝了。一碗递给狄仁杰。
方守正躺在地上,眼睛盯着那碗水。
狄仁杰蹲下来,把他嘴里的布团扯了。
方守正呸了一口血痰。张着嘴喘气。没了后槽牙的嘴,合上的时候漏风。
“渴吗?”
方守正没说话。
狄仁杰把碗放到他嘴边。方守正偏了一下头。没喝。
“怕有毒?”
方守正哼了一声。“你们要我活着。不会下毒。”
“那你喝。”
方守正想了想。张嘴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半。牙没了,含不住。
喝完。方守正靠着茶棚的柱子坐起来。
“你们京城抓到几个了?”
狄仁杰没回答。
方守正又问。“赵有德呢?”
还是没回答。
方守正笑了一下。笑的时候露出豁了两颗牙的嘴。“抓到了。要是没抓到,你不会这么淡定。”
狄仁杰看着他。
方守正把头靠在柱子上。“我说句实话。名单上那些人,你全抓了也没用。蚂蚁而已。”
“你也是蚂蚁?”
方守正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我顶多算条蛇。不算大。”
“蛇上面是什么?”
方守正没接。
狄仁杰站起来。把碗放回桌上。
“走吧。路上慢慢说。”
方守正被重新扔上马背。布团没塞回去。反正牙没了,咬舌也咬不死。
又走了三十里。
日头升高了。官道上尘土飞扬。方守正趴在马背上颠了半天,五脏六腑都快晃出来了。
“停一下。”方守正说。
李元芳没理他。
“我要吐。”
李元芳回头看了狄仁杰一眼。狄仁杰点了下头。
停了。
方守正被放下来。蹲在路边干呕了两下。没吐出东西。空腹。
他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抬头看狄仁杰。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狄仁杰站在路边。没说话。
方守正又问了一遍。“替身的事我安排了半年。左耳那个缺口是六个月前就剪的。养了半年的伤。你怎么看出来不对的?”
狄仁杰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给你说个故事。”
方守正愣了。
“有个人,开了一家船行。五年。”狄仁杰的语气很平。“生意不大。六条船。在水门口坐着喝酒,跟谁都打招呼。街坊邻居都认识他。一个本本分分的小商人。”
方守正没动。
“但这个人在河道衙门的报备记录里,第三年加了徐州航线。第五年加了泉州航线。一个京城水门旁边的小船行,做什么生意要跑泉州?”
方守正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第一次起疑,不是因为替身。是因为河道衙门那四本册子。你每年加一条航线。加得很慢。很小心。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报了六条船。码头上只有四条。昨晚一条送了张妈。今天中午一条装了空瓶子往南走。应该还剩四条。三小一中。数对了。”
方守正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你报备的时候,是第二年加了一条中型船。加上原来三条小船。四条。第四年又加了两条小船。六条。你多的那两条小船,我到码头的时候都在。也就是说,送张妈的那条船,不是你报备里的船。”
方守正没说话。
“一条没有报备的船。从城西水门出去。水门老卒认识你,不查你的船。你就是靠这条船运人运货。这条船不在册。用完了不回码头。停在别处。”
方守正低下头。
“所以我知道你手里不止六条船。至少有七条。多出来那条是暗船。暗船停在哪?我不知道。但你中午从水门出去的时候,坐的是小舢板。不是暗船。”
“然后呢?”
“小舢板过了河就没用了。你在对岸换马。一个开船行的人,对岸有马。说明你提前在对岸藏了马。你准备了不止一套跑路的方案。替身是一套。对岸的马是另一套。”
方守正的呼吸重了一点。
“你让替身坐在铺子里等着被抓。追你的人看到左耳缺一块的人被抓了,应该就不追了。但你没算到一件事。”
“什么?”
“我摸了他的耳朵。”
方守正的身体僵了一下。
“刀疤和剪刀伤的区别不大。但愈合方式不一样。刀伤的边缘是参差的,皮肉往外翻。剪刀剪的,边缘是齐的。你那个替身的耳朵,是剪的。六个月够长了,但疤痕的纹路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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