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
狄仁杰的手拽着缰绳没松。
方守正趴在马背上,脸朝下,说话含混。没了后槽牙,气从嘴角漏,声音断断续续的。
“多大的墓?”
“不知道。我没下去过。”
“你没下去过,怎么知道有墓?”
方守正偏了一下头,用下巴垫着马背。
“我师父下去过。”
狄仁杰勒住马。
“你师父是谁?”
方守正没答。
狄仁杰等了十息。
方守正开口了。“你把我带回京城,该审的审,该问的问。路上我不说了。”
狄仁杰没强逼。他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走。
走了五里地。方守正又冒出来一句。
“那座墓里埋的人,你们朱家的皇帝不会想知道。”
狄仁杰没接。
方守正嘿了一声。“不好奇?”
“你想让我好奇。”
方守正不说话了。
又走了二十里。进了京畿地界。官道上巡逻的禁军多了起来,看到狄仁杰腰间的金牌,远远地让开。
李元芳凑上来。
“大人,直接送诏狱?”
“送诏狱。交给陆柄。嘴里再塞紧。别让他跟任何人说话。”
“是。”
进了城门。天色暗了。
诏狱在皇城西南角。石墙。铁门。常年没有日光的地方。
李元芳把方守正从马上卸下来,两个锦衣卫架着他往里拖。方守正经过诏狱大门的时候,歪头看了狄仁杰一眼。
“你抓错人了。”
狄仁杰站在门口。
“什么意思?”
方守正被拖进去了。声音从走廊里传出来,远了。
“你以为我是枢纽。我不是。我只是个跑船的。”
铁门关上了。
狄仁杰站在诏狱外面。夜风吹过来。他把手背在身后,捏了一下手指。
李元芳站在旁边。
“大人?”
“他最后那句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他说他不是枢纽。”
狄仁杰没动。
他在想。
方守正的船行开了五年。泉州到徐州到京城的运输线,他管最后一环。暗道里的地下室,瓷瓶存在那。六千两银子存在那。十九个人的名单存在那。空白官碟存在那。
这些东西全在他的地盘底下。
如果他不是枢纽,谁是?
“他在诈我。”狄仁杰说。
李元芳想了想。“也可能没诈。”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
“名单、银子、官碟,是管事的人才会存的东西。”李元芳说。“但方守正如果真是管事的,他不会把这些放在暗道里。太危险。一旦暗道被发现,全完了。”
狄仁杰的手指停了。
李元芳说得有道理。
如果方守正是真正的枢纽,他应该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自己能控制的地方。船行里。或者别处。不会放在一个有多个出入口、多人共用的暗道地下室里。
那些东西放在暗道里,说明暗道的管理者另有其人。方守正只是其中一个使用者。
往暗道里存东西的人,才是真正的枢纽。
那个人是谁?
孟和远?
不。孟和远是太常寺卿。暗道出口在他衙门后院。但他被张妈毒杀了。一个被自己人灭口的人,不会是核心。
陈述?
陈述是执行者。投毒的人。跑了。往扬州方向。
方守正说他师父下去过那座墓。
师父。
这个词在之前的所有信息里没出现过。
狄仁杰往皇城方向走。他要去见朱平安。
走了三步。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诏狱的方向。
方守正被抓的时候太安静了。在渡口解缆绳,被叫住,没跑。没反抗。没挣扎。
一个在泉州跑过一次、在徐州跑过一次、都成功了的人。
这次连挣扎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不对。渡口那条船只要再快一步解开缆绳,他就能下水。李元芳再快也得脱鞋。
他不是跑不掉。
他不想跑。
狄仁杰站在原地。
方守正在渡口等着被抓。
不对。他在解缆绳。他确实在跑。
但他跑的动作太慢了。
狄仁杰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了。
他想到一件事。
方守正说“你抓错人了”。
抓错了。
不是说抓的人不对。是说抓的角色不对。
狄仁杰以为方守正是枢纽。是整条网的京城核心。
但方守正说自己只是跑船的。
如果这是真话。那真正的枢纽还在外面。
名单上十九个人。抓了十六个。跑了三个。孟和远死了。
十六个里面有没有那个枢纽?
赵有德?城防营副统领?有兵权。但品级太低。
钱四?镇武司的人?位置好。能接触核心情报。但他也是底层。
狄仁杰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
名单上的人,最高的是孟和远。三品。死了。
其余的,五品以下居多。商人。小吏。基层军官。
没有一个够格当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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