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祥在巷口叫了一辆胶皮车,两人上了车,往英租界的伦敦道方向走。车子跑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栋灰砖洋楼前停下。
宅子在伦敦道中段,不算临街,从巷口拐进来要走一小段。院墙是灰砖砌的,不算高,墙头上拉着防贼的铁丝网。
阿祥掏出钥匙打开院门,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锈响,像是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了。王汉彰走进去,院子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野草,草已经枯黄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有点滑
。院子正中央种着一棵香樟树,树干不粗,枝条乱糟糟地伸向四面八方,树皮深褐色,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
别墅是一栋三层的建筑,外墙刷着浅米黄色的涂料,涂料已经褪了色,有些地方起了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窗户是拱形的,窗框漆着深绿色,漆面在铰链的位置剥落得最厉害,露出褐色的铁锈。别墅的门口有两根白色的罗马柱,柱子的底座已经发黄了,像是被雨水泡过之后又晒干了,反反复复好几次。
阿祥推开别墅的大门,侧身让王汉彰先进。一楼的大厅比他想象中宽敞,地板是木质的,铺着深红色的漆面,漆面已经磨损了,露出木头的纹理和颜色。大厅靠墙的位置有一个老式的壁炉,炉膛里没有灰,大概是打扫过的。窗户上的窗帘已经拆走了,只剩下几条挂窗帘的铁丝横在窗框上,在阳光下泛着暗白色的光。
“这地方不错,”王汉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就是太脏了。”
阿祥站在门口,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这宅子空了一年多,之前请人简单打扫过,但没人住的东西还是落灰。要把香堂立起来,至少得把一楼大厅和院子收拾出来。”
“来得及。”王汉彰走到大厅中间站定,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吊灯,开口说:“我出去打个电话,叫人过来。”
他走出别墅,在路边找了家杂货铺,店门口挂着“公用电话”的牌子,看店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王汉彰进去拨了泰隆洋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张先云。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多带点人,马上到伦敦道来,地址是……”他回头看了一眼门牌号,报给了张先云。
“彰哥,咱们去办谁?”电话那边的张先云紧张的问道。
王汉彰嗤笑一声,开口说:“办什么办,来打扫卫生!快点……”说完,他挂上了电话。
半个多小时之后,张先云带着人来了。二十多个人,都穿着粗布衣裳,有人手里还拎着扫帚和水桶。张先云走在最前面,进了院子看到王汉彰,又看了看那栋三层别墅,眉头皱了一下:“彰哥,这是怎么个意思?”
王汉彰把张先云拉到院子外面,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袁文会的人弄了个安清道义会,祸害老百姓,许家爵那边已经去摸张之逊的底了,他这边也不能干等着,他请了他大师兄杨子祥出山,另立一个堂口跟袁文会对台。杨子祥答应得很痛快,连宅子都准备好了,就是眼前这栋,今天晚上就要把香堂立起来。
张先云听完,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大声招呼那二十多个人:“别愣着了,先把大厅和院子收拾出来。扫地的扫地,擦窗的擦窗,地板用水拖一遍。先把手头能干的干起来,别愣着了,快点动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那二十多人立刻散了开,有人进大厅扫地,有人去院子里拔草,有人拎着水桶去后院找水龙头。
王汉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群人忙活起来。他点了一支烟,没有抽,就那么夹在手指间,看着烟灰慢慢变长。他在心里把今天晚上要做的事过了一遍,香堂是大师兄来主持,自己在台下看着就行。
但该请的人要请到,该到场的人不能缺席。他认识天津地面上一些青帮头目,但都是以前的事了,日本人来了之后,这帮人跑的跑,散的散。剩下的不是投靠了日本人,就是关起门来不问世事。今天这场香堂能来多少人,可不好说。不过大师兄既然说了“他有办法”,那就先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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