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地驶过青石长街，车轮碾过一地碎金似的落叶，发出细密而干燥的声响。苏培盛坐在车厢左侧，崔槿汐坐在右侧，两人之间隔着一只半旧的铜手炉，炉盖缝隙里透出的红光在她膝上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那幅画与诗稿已经重新折好，收进了苏培盛的袖中。
“槿汐。”苏培盛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拉家常般的随意，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宫里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可他的目光从车帘的缝隙间收回来落在崔槿汐面上时，眼底那层素日里惯有的温吞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今儿这一趟，你心里要有数。皇后已然露出颓势了。”
崔槿汐没有接话，只是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收拢了一分。
苏培盛也不需要她接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滴血验亲的水被人动了手脚，白矾是她自己安排的人放的，结果被常乐一滴血当场戳破。李自徽站出来说白矾入水血液皆可相融的时候，皇上的脸色——咱家伺候皇上几十年，从没见过他那样看过皇后。”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分，“那一眼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冷。在这紫禁城里，怒和恨都不可怕。怒过了恨过了，还能圆回来。唯独冷——冷到了底，便再也暖不回来了。”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车厢微微一震，铜手炉里的炭火跟着跳了一跳。
“皇后这一局，输的不是证据，是皇上的心。她算计了所有——祺贵人、温实初、滴血验亲——可她没算到皇上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之后，她便是拿出铁证来，皇上也不会再信她了。”
崔槿汐的目光落在铜手炉上，炉盖缝隙里的红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她想起凌云峰的雪夜，想起甄嬛罚她跪在禅房外的冰面上时透过窗纸映出来的那一星灯火。那灯火也是这般红，红得暖，红得远，红得与她毫无关系。
“所以。”苏培盛的声音忽然放沉了，沉得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井底，“今日你进宫，务必把甄嬛与果亲王扳倒。不是为了出口气——是为了以后。”
他的目光落在崔槿汐面上，停了一息。
“皇后倒了，这后宫便是华贵妃的。你今日在御前说的每一个字，华贵妃都会看在眼里。你办得漂亮，以后这宫里就有你一席之地。你办得不够漂亮——”他没有说下去。崔槿汐抬起眼，与他的目光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碰了一下。
苏培盛从袖中取出那幅画与诗稿，递到她面前。“东西你收好。这些话咱家只说一遍。甄嬛与允礼的事，你是亲历者。凌云峰上的每一夜，禅房里的每一面，你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说。皇上问起来，你什么都不用添，什么都不用减，照实说。你受的那些苦，一样一样地说。记住——不是哭，是说。眼泪在这时候最不值钱。你越是平静，皇上越是信你。”
崔槿汐接过画与诗稿，手指触到纸面时微微一顿。画上的甄嬛垂着首，指尖搭在琴弦上，嘴唇将启未启。她的目光从画上移开，折好，收进自己袖中。
“苏公公。”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车轮声一盖便听不见了，“我记住了。”
马车从长街转入宫道，景仁宫的飞檐在秋阳里一寸一寸地升起来。崔槿汐隔着车帘望出去，朱红色的宫墙将天空裁成窄窄的一条，蓝得刺眼。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上。铜手炉的红光在她指缝间微微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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