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普歪了歪头,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在翻一个很久没翻过的抽屉。“这个……我记得好像有一个森林,叫什么……”他的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眼睛忽然亮了。“哦,对,辉光森林!”
星璇的呼吸停了一拍。“你知道在哪里吗?”他的声音拔高了,几乎是问。
“emmm……好像是在……亚圣地区?”
“谢啦!”星璇转身就跑,多龙巴鲁托已经在湖边等着了,尾巴竖着,大概是听见了“亚圣地区”四个字,知道这趟差事还没完。星璇翻身骑上去,拍了拍它的脖子,多龙巴鲁托四爪蹬地,弹射起步,身影拔地而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中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赫普站在原地,仰着头,嘴巴微张,看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蓝色身影。“嗷……不客气?”他挠了挠后脑勺,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毛辫羊。毛辫羊也仰着头,嘴里还嚼着半根草。
“真是的,这游客怎么这么着急啊。”赫普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湖岛中央那片空荡荡的草地上。他盯着草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森林外走去。毛辫羊跟在他脚边,蹄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亚圣地区的辉光森林,比星璇想象中更深、更沉。地图上只标了名字,连道路都没有画,他再次坐飞机落在最近的城市后,又骑了半个多小时的多龙巴鲁托,才在树冠的缝隙里看见那片灰白色的、翻涌着的雾。
就是这里的雾。和梦里一模一样。多龙巴鲁托落在森林边缘,尾巴垂下来,难得没有打哈欠。它的目光盯着雾里若隐若现的树影,耳朵转了转,像是听见了什么远处的声音。
“这里是……没错,就是这里!”星璇从它背上跳下来,脚踩在湿软的落叶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雾从他脚边流过,卷着他的裤脚,像在催他快走。他朝深处走去。
森林的伤痕从脚下开始。倒下的树横亘在路中央,树干上爬满了青苔,但断裂处的茬口还是新的,白森森的,像骨头。星璇从树干上翻过去,多龙巴鲁托飘在他旁边,尾巴缠着他的手腕,像一个不会松开的绳结。然后他看见了坑。
不是树坑,是弹坑,是爆炸留下的、边缘焦黑的、底部积着雨水的圆形凹陷。一个接一个,像有人从天空往下扔了一整箱炮弹。星璇绕过最大的那个坑,脚下的地面开始倾斜,碎石和泥土从高处往下滑,他抓住一根露出地面的树根稳住自己,然后抬起了头。
山被劈开了。不是风化、不是地震,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正中间斩开,断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两半山体向左右倾斜,中间露出一条狭窄的、堆满碎石的通道,雾从通道的另一头涌进来,比森林里任何地方的雾都浓、都厚、都沉。
星璇穿过那条被劈开的山缝,多龙巴鲁托飘在他身后,尾巴不缠了,竖起来了。山缝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遗迹,或者说,曾经有一座遗迹。
石柱倒了大半,只剩几根还撑着残破的横梁,石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下面隐约可见雕刻的纹路——不是古文字,是图形,是某种星璇看不懂的、像是叙述又像是警告的图案。
地面铺着石板,石板缝隙里长出了草,草被雾打湿,踩上去滑溜溜的。有人在很久以前住过这里,或者在这里做过什么很重要的事。
星璇站在空地边缘,没有往前走。雾太深了,深到遗迹后面的树影都看不见。他只能看见眼前这一小片倒塌的石柱、破碎的石板、和藤蔓下面若隐若现的雕刻。
深处,打击声先于身影传来。不是铁器碰撞的清脆,是钝器砸进泥土的沉闷,中间夹杂着树木断裂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失控的心跳。星璇循着声音往前走,雾在他的脚步中翻涌,偶尔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远处晃动不止的轮廓。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狼。深蓝色的毛发披散如海藻,上面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疤,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四爪踩在碎石和泥土间,爪下的地面已经塌陷成坑。
她用头撞山壁,用爪子刨地面,用牙齿撕扯那些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藤蔓,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困兽。她的嘴里没有衔剑,但身边漂浮着金属碎块——散落的碎石、断裂的树枝、甚至空气中的尘埃,都在她身边凝聚、塑形,化作一把把利剑,悬浮在她身周。剑尖朝外,剑身颤抖,像是在等待主人的命令,又像是在替主人颤抖。
星璇认出了她。苍响,剑之王,伽勒尔的英雄,传说中劈开暗夜的那道光。但他眼前的这只苍响,和课本上那张图片判若两样。没有威风凛凛的鬃毛,没有沉稳如山的目光,只有一身伤和一腔不知道对谁的愤怒。
她在攻击什么?星璇环顾四周,除了雾和废墟,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在攻击,攻击一切能攻击的东西。山、树、石头、空气,大概如果她面前站着一个人,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砍下去。图鉴上好像说这个形态叫“百战勇者”,但星璇觉得这哪里是什么勇者,这是个快把自己打死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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