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破虏也坐下。
“城门不是我一个人打开的，段平在城里应的，西凉兵在外面打的。攀崖是讲武堂学的——鹰爪钩和蚕丝绳，拿下高泰明的是段国主自己——他在议事堂门口站了两年，腿没软，我就是赶上了。”
木增盯着李破虏，目光硬，像在看一块铁砂。
“年轻人不贪功，难得。但你刚才说——柳郡的铁砂运出去卖。卖给谁？以前卖给高家，高家压价，一斤铁砂换一斤盐。柳郡的铁矿含铁量高，一斤铁砂能炼半斤铁。高家拿去打成铳管，再卖给我们——一根铳管要一百斤铁砂的价。这个账，你们算过没有。”
李破虏迎上那道目光。
“算过，高家压价是因为柳郡没有别的买主，现在有了——西凉。西凉铁厂在凉州，炼钢缺铁砂。柳郡的铁砂运到西凉，西凉按市价收。一斤铁砂换两斤盐，铳管——西凉自己产，用高昌的钨钢。柳郡的铁砂不打铳管，打农具。六郡修路要铁镐，要钢钎，要推车。这些工具——西凉出铁砂，柳郡出人打。打了卖给修路的工程队，钱归柳郡自己。”
木增沉默。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黑铁锅上。
“你说话不像官府的人，官府的人说话——先把好听的说完，再说难听的。你先说难听的——压价、账目、人手。难听的说完了，好听的不用你说——我自己会算。一斤铁砂换两斤盐，值，修路出人不出钱——也值，但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高家以前收税，收到后年去了。柳郡今年的税已经交完了，交的是后年的粮。西凉要是真只收三成——先把后年多交的粮退回来。不是退银子，是退粮。退了粮，柳郡就信西凉。”
李破虏转头看段小凤。
段小凤放下茶碗。
“退。木叔说的这件事——我替大理城应下，高家预收的粮，存在大理城的官仓里，官仓的钥匙现在在段家手里，回去之后我亲自开仓，柳郡多交的粮一粒不少退回来，退粮不是还账，是还信任。”
木增站起来。
铁锤留在石阶上没拿，走到李破虏面前，伸出右手。手心全是老茧，茧缝里嵌着铁砂的黑色碎屑。
“李少将军，柳郡十一代人，被官府骗了多少次，数不清。高家来的时候也说要减税——减了半年，加了一倍。所以柳郡的人不信官府。但今天你说了三件事——三成税，退粮，修路出人不出钱。三件事都实在，实在话——柳郡听得懂。这碗咸茶，你喝得惯。”
李破虏伸手握住，两只手都是硬茧。
“咸茶续命，我攀崖之后喝过洱海水，咸的。洗过手的盐，也是咸的。咸的东西——不花哨，但管用。柳郡的茶跟西凉的岩盐一样——都是地里长出来的。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不骗人。”
“这话说得好。”
木增握紧手掌。
“地里长出来的不骗人。官府里坐着的会骗人——所以柳郡宁愿跟地里打交道，不愿跟官府打交道。你们要是能让柳郡只跟地里打交道——铁砂是地里挖的，盐是地底下的，茶是山坡上种的——柳郡就不钻山洞了。”
他顿了顿，看向竹椅上的老母亲。
“山洞里冷，老人受不了，我娘的腿就是在山洞里冻坏的。”
木家阿婆在竹椅上轻轻哼了一声。
“增儿。冻坏的不是腿——是心。你爹在世的时候，柳郡不钻山洞。段家的王来巡视，寨子里摆长桌宴，杀鸡宰羊。你爹跟段王喝酒，喝到半夜，两个人抱着哭。”
“哭什么？”
“哭大理这地方山太多——山多就把人隔开了。隔开了就生分。生分了就打。你爹说——要是哪天柳郡跟大理城不用钻山洞就能走动，那就是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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