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做的事,不是替匹夫觉醒,是让匹夫有觉醒的条件。电灯亮了,匹夫知道世上原来有不用油灯的日子。路修到寨门口了,匹夫知道原来修路不用交修路钱。财产公示贴到墙上了,匹夫知道原来那些说忠心耿耿的贪官家里有十几套宅子。”
“这些东西自己会说话,匹夫不傻。看多了,自己就醒了。”
宇文成把地上那片槐树叶捡起来。
树叶已经卷了边,捏在手里脆脆的。
“李教习。你刚才说很多人的意识还停留在旧时代。看到公园修好了,觉得是恩赐。看到路灯亮了,觉得该感激。看到铁路通了,觉得是别人赏的。”
他停了停。
“这种意识不是因为匹夫笨,是因为旧规矩故意让他们这么想的。旧规矩让他们觉得天子是父,匹夫是子。子不能问父怎么花钱,父给什么子就要什么,这种意识不打破,纳税人意识就立不起来。”
“对。旧规矩的核心是父权,父权在朝堂上是君臣,在县衙是父母官和子民,在家族是族长和族人。三级父权把匹夫压在最底下,匹夫只能谢恩,不能质问。”
李清晨把断成两截的枯枝捡起来,在泥地上画了三个圈,一个比一个小,叠在一起。
“纳税人意识要打破的就是这个它说,不是父和子,是出资人和管理者。出资人和管理者之间不是感恩,是契约。管理者履约,出资人继续出资。管理者不履约——出资人换管理者。”
陆江倒吸了一口凉气,左右看看。
“换管理者,这句话在潜龙城说可以,出了潜龙城一个字都不能提。”
“我知道,所以我只在潜龙城说,只在你们面前说。”
李清晨重新坐在槐树根上,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看看。
胖大海已经把缸子底糊住了,拿手指在缸子底上擦了擦,没擦干净。
“你们是新树会,你们要种新树。新树如果还是父权那套旧根,长得再高也是旧树。新树得从根上改,从纳税开始。匹夫是出资人,政府是管理者,从根上改。”
她抬起头。
“不过这些话,现在说还太早。你们几个人,连毕业都还没毕业,先在试验场把手艺练好。纳税人意识这件事不是靠嘴说的,是靠路修的,靠渠挖的,靠账本贴的。你们将来去幽州、去扬州、去西凉、去雍州、去修路,去修渠,去把账本贴到墙上。”
“那时候不用你们开口讲纳税人是出资人,路会替你们讲,渠会替你们讲,账本会替你们讲。”
范阳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李清晨面前。把那本麻线订的册子递过去。
“李教习。这本册子送给你。”
“为什么送我。”
“因为我记了三年,记的都是旧树怎么烂的。刚才听你说了这么多我想开了,旧树烂到什么程度我比谁都清楚,不需要再记了,从今天开始记新的,记新树怎么长。”
他把册子往前递了递。
“这本旧的送给你,你留着。将来有一天我们种的新树长了第一茬叶子,你拿着这本旧的对照一下,看看我们到底种了些什么。”
李清晨接过册子。
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驿道修了多久,用了多少民夫”。第二页——“补偿十二两,买两石米”。第三页——“爹说,路真好。又说,可惜不是我的地换的”。
翻到最后几页,那些还没写的空白页。
“行,我留着。”
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四个人。
“你们四个,明天试验场开工,未时三刻。今天聊的这些是新树会的根。有了根,树干才长得直。但别忘了种新树不能光在嘴上种,明天回去搬锰矿。”
宇文成又捡起一片槐树叶,夹进怀里那张油印纸里。对着槐树根上那个被李清晨用枯枝画出来的“税”字,低头看了一眼。
“搬就搬。新树会的人不怕搬锰矿。”
铁格尔摸了摸自己脚上那双磨偏了底的鞋,嘟囔了一句。
“连鞋里都有税。”
陆江笑出声来,范阳也跟着笑了,嘴角翘得很浅。
宇文成没笑,把蓝布衫的下摆扯了扯,站起来。
“李教习,你刚才说的那些,税是出资,纳税人是出资人,出资人有监督权。这些话在潜龙城外头说,会掉脑袋。但我们四个听进去了。不光听进去,还要刻在石头上。将来新树会长成什么样,根上先刻清楚。根不歪,树就歪不了。”
李清晨从槐树根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看着地上那个被枯枝圈起来的“税”字,拿脚尖在圈外又画了一道线。
线的另一头空着,什么都没写。
“那道空线留给你们填。不是现在填。是十年之后填。十年之后你们种的树长了第一茬叶子,拿尺子量一量,看离这条线还差多远。”
宇文成捡起地上那截断掉的枯枝,在空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笔画粗粝,一笔一画都陷进泥里。
“不远,从雍州到潜龙城是一千八百里。走完了,从旧树到新树——不知道多远,但已经在走了。”
喜欢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请大家收藏:(m.2yq.org)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