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出来的大臣越来越多,从最前面的六部尚书到后排的御史、给事中,黑压压跪了一地。
刘策看着满朝文武跪在阶下,忽然觉得御案上那本《新树会思想录》的牛皮纸封面有点烫手。
他读过那本册子。
从头到尾,每一篇都读了,宇文成说种新树,陆江说掀运河卡子的账本,铁格尔说给工人争工伤补偿,范阳说征地补偿不该只给十二两。
这些话说得都对,都是真话。
但王崇古刚才那句“匹夫皆以出资人自居,问天子要账目”,扎进心里,拔不出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如果匹夫是出资人,天子是什么?是管理者。
管理者是出资人选出来的,出资人不满可以换管理者。但大炎的天子不是选出来的,是受命于天。
受命于天的天子,凭什么让出资人监督?
凭什么让出资人来换?
这套逻辑,宇文成他们在潜龙城想清楚了没有?还是想清楚了,只是没写出来?没写出来的部分,才是最要命的部分。
退朝后,御书房。
刘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王崇古的弹劾奏折,措辞激烈,字字如刀。另一样是《新树会思想录》,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董婉华端着一盏参茶走进来。
搁在案上,看了一眼刘策的脸色,没说话。
“王崇古今天说了一句话,说宇文成他们的言论表面论制度,实则论君权。朕想驳他,但驳不出口。”
刘策把参茶端起来,没喝,又搁下了。
“因为他说得对,宇文成在潜龙城说匹夫是出资人,政府是管理者。这句话把天子和匹夫放在了同一个台面上。匹夫出钱,天子管账。管不好账,匹夫有权问。这套逻辑用在唐国行得通,唐国是藩国,唐王是臣,臣管不好账,匹夫可以找天子告状。但用在大炎呢?大炎的天子受命于天,不是受命于民。匹夫凭什么监督天子?匹夫不满意,凭什么换天子?”
他把《新树会思想录》翻到苏文写的那一页。
“分蛋糕的人最后拿。谁是分蛋糕的人?在潜龙城,分蛋糕的是郭孝苏文他们。在高昌城,分蛋糕的是唐王。在京城呢?分蛋糕的是朕。好制度要求分蛋糕的人最后拿,朕是最后拿的那个吗?祖制规定天子先拿。先拿了两千年,现在有人说应该最后拿。朕可以下旨规定自己最后拿,但朕的儿子呢?朕的孙子呢?祖制不改,规矩不定,靠一道圣旨能管几代?”
董婉华在绣墩上坐下来。
“陛下在潜龙城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想过,但想得不够深。在潜龙城的时候觉得只要自己肯最后拿,就行了。回到京城才知道,不是朕肯不肯的问题,是制度肯不肯的问题。制度说天子先拿,天子想最后拿都难。朝臣会劝你,祖制会压你,连后宫都会说你坏了规矩。”
刘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
“宇文成他们四个人,把话说得太直了。直得让朕看到了制度的最底下,底下的那块基石上刻着一个字:君。君这个字是旧规矩的根。动这个字,整个旧规矩就塌了。朕想改革,但朕不想把房子拆了。拆了房子,朕住哪儿?”
“所以陛下为难了。”
“为难。为难的不是要不要保宇文成。保几个学生不难,一道圣旨的事。为难的是保了他们之后,他们说的那些话会走到哪里去。今天是分蛋糕的人最后拿,明天会不会有人说,分蛋糕的人不该是天子?后天真有人这么说了,朕该怎么办。是杀,还是认。”
董婉华沉默了一会儿。
宫灯里的蜡烛爆了一个灯花,轻微地噼啪一声。
“陛下,槐荫居士在附文里写了一段话,臣妾读了之后想了很久。她说,新树会四人的讨论,不是要推翻什么,是想要立起什么。推翻容易,立起来难。他们现在说的都是推翻的话,推翻旧规矩、推翻旧制度、推翻分蛋糕的人先拿。但推翻之后立什么,他们还没想清楚。还没想清楚之前,陛下不必替他们想清楚。”
刘策转过身。
“你的意思是。”
“保人,不保话。人进了国子监,就是天子的人。谁动天子的人,陛下就动谁。至于他们说的话,让他们自己去想,自己去改。他们要是真想清楚了,自然会找到一条既不拆房子又能换地基的路。要是想不清楚,说明他们的新树还太嫩,经不起京城的风吹。”
刘策沉默了很久。宫灯里的蜡烛又爆了一个灯花。
坐回案后,拿起朱笔,在王崇古的弹劾奏折上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搁下朱笔,又拿起另一张空白纸笺,写了一行字。递给旁边的内侍。
“发往潜龙城,给槐荫居士。”
内侍接过纸笺,快步往电报房走去。纸笺上只写了一句话:“你附文里说的‘立起来’,怎么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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