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粥对这般形态的涡蚺,心中尚有几分印象。
虫仙座下那只亦是如此,可巨可纤,大小随心。
这般小模样便是它的本相,除此以外,还有坠虫蚺的形态。
二者皆是凶危至极。
而他不敢动的原因是。
这小形态下的涡蚺,除空间和食虚本能外,更拥混沌,极生两大神通。
身死即刻分化,杀之不尽,永无可能断绝。
本就烦如飞蚊,一有杀意就会钻入虚空,极难诛灭,此刻更是束手无策。
虽说这涡蚺也不可能能把他生吞。
而最关键的一点。
陈根生隐匿不出。
静谧之下。
天幕上方汇聚的雷泽停住了翻腾。
酒肆后院断裂的青砖悬在半空,碎石表面扬起的灰尘定格在风中。
被业火包裹的陈狗,面容僵滞,嘴边溅出血沫,堪堪悬停在他身前。
一切都是静止的。
时间不再流逝。
唯一能动的,只有肩头那只肥硕通透的虫子。
涡虫顺着吴粥的肩上拱了拱,纵身一跃。
落在了那卷明黄法旨之上,一口舔了大半口水。
似乎觉得味道不错。
它身子往前挪了半寸,口器张开,将法旨吸入腹中。
下一瞬,这虫子凭空消失。
九天之外。
虚空乱离。
陈根生负手由着身子悬浮。
涡虫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一团明黄物件被吐了出来,悠悠悬在半空。
陈根生伸手搓了搓涡虫头颅,叹道。
“不知你几番变异进化,如今这般作为,还是性子依旧如同孩童?”
“好赖我是不管的。只盼你这畜生日后越来越通透聪颖。世道最忌讳的便是愚笨。你若是笨了去,将来即便身量涨破天际,也不过是蠢的。”
涡虫扭捏身躯,发出一连串粘稠的低鸣。
又打了个嗝,吐出个指甲盖大小的微瘪气泡。
气泡离体便碎,居然开始炸出一朵细微的雷莲。这方无人问津的虚空随之震颤几下,裂开数道头发丝粗细的雷丝隙缝。
陈根生轻笑出声。
得了几分便宜,便该敛锋藏拙,这是他一贯的处事之理。
“知道你厉害,不过眼下我可夸赞不了你。”
涡虫又吐了口微瘪气泡。
陈根生神识一探气泡。
“你说这东西叫私塾信旨?”
白玉京高居天外,大能者各自传道。
那些掌控上位法则的仙人,例如周先生,讲道之所便称作私塾。
并非凡俗教书认字的地方,而是敲定万界气数、划分三千大道的权柄核心。
这道私塾信旨,便是白玉京弟子在外行事,遇到跨界域的大麻烦时,直接沟通私塾最高层的器物。
燃去轴身,凭借弟子精血,上达天听。
下界之人可借此绕开天道,引来雷泽灭世,乃至讨要法器,搬请救兵。
他展开法旨。
上头的血字正是方才吴粥凌空写下的祈词。
什么涤荡秽物,什么诛灭邪魔,甚至还要周师宽宥越权毁界的罪过。
言辞卑微,做足了姿态。
陈根生心思活泛开来。
谎言道则和生死道则流转。
手指拨弄,血字散开重新排队。
“叩禀周师。弟子吴粥,顿首百拜。”
陈根生念叨一句,点点头。
“这句挺好,留着当开头。后面这句什么盘踞云梧邪魔……这不行。”
字迹一阵蠕动。
换成了:
“梧桐界土,惊现白玉京逆命叛徒!此獠欺师灭祖,行事腌臜。其道躯坚逾精钢,神通诡谲难测。弟子愚笨,手段尽出亦难敌其锋芒,险些惨遭毒手。”
“今事态万急,伏乞恩师垂怜!恳请降下通天灵宝一件,若有玄天圣器更佳!借弟子之手诛杀此獠,以正私塾门风!”
里头涌动的精血气息,纯纯就是吴粥本人的,就是周先生亲自下界来闻,也闻不出半点毛病。
唯独那白色火焰无从仿拟,余下之处皆是分毫不差。
“肥仔借个火。”
陈根生抬手轻拍涡虫。
涡虫满心不愿,吐出一缕裹着细碎雷光的火星。
火星触碰到法旨,轰然一响,明黄卷轴燃起烈焰,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天,往白玉京而去。
转瞬过后。
陈根生面露悔意。
“你这火与那白焰截然不同。此番传去白玉京,若被那周先生识破破绽……以那般大能的手段,要取人性命,根本无需亲至下界。”
不过他又淡然道。
“骗你的,其实来前那会儿,我便借着《百日勘》,看了好几个结局。”
“起先推演的,是任由吴粥那卷法旨原模原样送上去。结果自然利索得很,那周先生二话没问,直接落了一整片雷泽下来。陈狗陈苟死得渣都不剩,梧桐界也塌了一大半。”
“第二次勘看。我改了法旨上的字迹,让他以为下界有我在闹事。可我当时盘算着用南麓水脉的灵气去伪造燃烧的白焰。结果那法旨刚呈上桌案,周先生瞧出那火苗里的生气不对。眼里容不得沙子。认定吴粥被人胁迫,嫌他办事不利,隔着三千位面一掌压下来,连着吴粥带梧桐界一并抹成了平地。”
陈根生讲到这里,他低头俯瞰。
这地方看不太真切下头的酒肆,却能通过神念联系,感应到陈狗和陈苟的动静。
“最后推演之时,我窥得一件玄天圣器,是把弓。奈何受经书所限,这弓无法取出,想来是和经书品级相当,故而不能显出。”
“肥仔,安生待着。”
陈根生顺手捏住涡虫头皮,叹道。
“今日之举,往深处说,已是你我主仆生死攸关之时。”
“此局若成,吴粥今日必形神俱灭。”
“倘若事败,那吴粥安然无恙……周先生察觉端倪,我连分毫反抗之力都无。”
“不过也无需忧心。”
“纵使我陨落……”
陈根生看向下界陈狗和陈苟,意味不明……
“纵使重履仙途,只要我此心不改,诸天寰宇,亦可任我驰骋。”
他再叹。
“我若有你这般本事,多好。”
这涡虫向来灵性不足,言语稍深,便全然不解其意。
陈根生屈起食指,轻轻弹在涡虫额头。
涡虫受了委屈缩起脖颈,吐出一枚气泡,随即蜷作一团,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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