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终于动了。
他弯下腰,捡起拐杖。
弯腰的时候,腰骨发出一声脆响,他扶着膝盖才勉强站起来。
站直了,他看了看祭台上的猪头,又看了看身边那些哭成泪人的村民。
“今天……今天先散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都……都回去。
有孩子的人家……先把孩子带回去。”
没有人走。
“散了!”
他猛地提高声音,拐杖往地上一顿,灰尘扬起来。
“咳——咳——咳——”
然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人们这才慢慢散开。
有人搀着哭虚脱的妇人,有人抱着吓坏的孩子,有人低着头匆匆往家走,有人站在祭台前看着那些蔫了的供品发呆。
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议论,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得低低的抽泣。
那个年轻媳妇牵着两个孩子往回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山的方向。
然后再走几步,再回头看一眼。
她的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有深深的、湿漉漉的无助。
她不知道自己该恨谁——恨山神?那是山神。
恨命?命本来就是这样。
村长拄着拐杖,站在空荡荡的祭台前。
周围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他的老伴还站在原地等他。
老伴的眼睛也红的,但她没哭。
她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哑哑的:
“老头,走吧。先回去。”
村长没有动。
“你说……”
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当村长这么多年,什么难事都遇过。
大旱三年,我没求过人。
山洪冲了半个村,我没哭过。
可是这回……这回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伴没说话,只是把他挽得更紧了一点。
“那团黑雾……”
村长看着村后那座山,山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它不是神灵。
神灵不会吃小孩子。”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和老伴能听见。
“可我这么说有什么用?
我说它不是神灵,它就是妖魔。
妖魔更惹不起。”
他的背影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格外佝偻,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人形,缩在衣服里。
那根枣木拐杖支在地上,把他的手硌得生疼,但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元宝把脸从窗户上收回来,缩进李松怀里。
它的毛已经不炸了,但心跳还是很快。
它能感受到外面那群人的情绪——
那些情绪不需要意念传递,就像暴雨前的潮湿空气一样浓郁得发粘。
是恐惧,是绝望,是抱着孩子的手在发抖,是明明想跑却不知道往哪里跑。
【主人。】
它的意念轻轻的,不是那种警觉的压低,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闷闷的语调。
【他们在哭、在难过。他们哭了好久。】
“嗯。”
【那个坏蛋。它要吃小孩子。】
“嗯。”
【它说小孩子好吃。】
李松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元宝。
元宝正仰着脸看他,那双琉璃大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里面没有好奇,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他从来没在它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认真的、闷闷的、快要溢出来的难过。
李松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元宝。”
元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主人可能要做一件……不太聪明的事。”
元宝眨了眨眼。
【什么事?】
“留下来。帮帮这些可怜人。”
元宝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不是那个警觉的向后压,而是往前转,尾巴也终于动了一下。
【元宝也要帮。
那只坏东西欺负人。
元宝不喜欢它。】
“你怎么帮?”
【打它。打不过就咬。元宝咬死它。】
李松微微弯了弯嘴角。
他把元宝放到腿上,轻轻揉着元宝的背毛。
“嗯,元宝也帮忙!”
……
夜深了。
村子里的最后一盏油灯也灭了。
那些哭了大半个晚上的妇人终于哭累了,歪在炕上沉沉睡去,怀里还死死搂着自己的孩子。
几个男人蹲在自家门槛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
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照着他们木然的脸。
没人说话。
能说什么呢?
商量来商量去,也不过是“谁家的孩子去”这六个字。
李松没有睡。
他坐在借住那间屋子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望着村后那座黑黢黢的山。
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几缕惨白的光,洒在山脊上。
那些树木在夜风里摇晃,像一群佝偻的人影在山上走动。
整座山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蹲在村子背后。
元宝趴在他膝盖上,已经睡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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