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晨，下雨了。
不是那种绵绵的细雨，是真正的、从天上砸下来的雨点。它们打在石屋的顶上，打在窗外的地面上，打在那些正在操练的矮人战士的铠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卡拉斯站在门口，望着这片雨幕，很久没动。
在锻炉圣山，雨很少见。山太高了，云飘不过来。偶尔有雨，也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几点，刚落到地上就蒸发了。但今天的雨不一样。它很大，很密，很急，像天终于憋不住了，要把攒了几年的水都倒下来。
老穆拉丁从工坊里跑出来，浑身湿透，两把锤子在腰间叮当乱响。他跑到卡拉斯站的门廊下，甩了甩头，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这雨真他妈大。”他说。
卡拉斯点点头。
石友也跑过来了。他把导航球抱在怀里，用衣服挡着，生怕被雨淋坏。跑到门廊下，他蹲下来，仔细检查球体有没有进水。
“没事吧？”老穆拉丁问。
“没事。”石友松了口气，“防水的。”
墨纪奈和莉莉安一起走过来。她们撑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兽皮，举在头顶当伞。那兽皮不太够大，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但她们笑着，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这雨真好。”墨纪奈站到门廊下，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好什么？”老穆拉丁皱眉，“衣服都湿了。”
“就是湿了好。”墨纪奈望着那片雨幕，“在外面的时候，从来没下过雨。”
所有人都沉默了。
外面。那片海。那个永远灰绿色的天。确实没下过雨。
卡拉斯望着雨，望着那些砸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望着被雨淋得模糊了的远山。
“下去走走吧。”他说。
老穆拉丁愣了愣。“现在？”
“嗯。现在。”
卡拉斯走进雨里。
雨打在身上的感觉比想象中更凉。不是冷，是那种透进皮肤里的凉，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你还活着。他站在雨中，让雨淋着，很久没动。
老穆拉丁也走出来了。然后是石友，然后是墨纪奈，然后是莉莉安。
五个人站在雨里，站在那片灰蒙蒙的雨幕中，谁也没说话。
雨很大。大到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就在旁边。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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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很远。
从山谷这头走到那头，从工坊走到藏库，从藏库走到那道青铜巨门前。雨一直下，没有停的意思。格隆队长带着守卫们站在门洞里避雨，看到他们走过来，愣了愣。
“你们疯了？”他喊，“这么大的雨！”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从他面前走过，继续往前走。
走出青铜巨门，走到外面的山坡上。这里的视野很开阔，能看见整片山脉，看见那些被雨淋湿的岩石和树木，看见远处那些在雨中变得模糊的峰顶。
卡拉斯停下来，望着这一切。
“在看什么？”莉莉安走到他旁边。
“在看它们。”他说。
“它们？”
“山。树。石头。雨。”他顿了顿，“在看它们怎么活着。”
莉莉安没有说话。她也望着那些东西，望着那些在雨中变得湿润、变得新鲜的万物。
“它们活着。”她轻声说，“和我们一样。”
“嗯。”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很快，五个人都被淋得透透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没人想回去。
石友忽然开口：“我哥也喜欢雨。”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小时候，一下雨他就往外跑。我娘骂他，他也不听。”石友望着雨幕，眼睛里有光，“他说，雨能把所有的脏东西都冲走。冲走了，就干净了。”
老穆拉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爹不喜欢雨。”
石友转头看他。
“他说雨会把炉火浇灭。”老穆拉丁的嘴角动了动，“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不是怕雨浇灭火，是怕雨把刚打好的铁浇坏了。那些铁，刚出炉的时候最怕水。一沾水就裂。”
墨纪奈轻声问：“那你喜欢雨吗？”
老穆拉丁想了很久。“不知道。以前不喜欢。现在……”他看着雨，看着那些从天上砸下来的水珠，“现在觉得也挺好。”
墨纪奈点点头。她也望着雨，望着那些在雨中变得模糊的远山。
“我以前没见过雨。”她说，“在那片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但那是海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莉莉安问。
墨纪奈想了想。“海水是死的。雨是活的。”
没有人再说话。
五个人站在雨中，站在那片灰蒙蒙的山坡上，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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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片山脉都镀上一层金色。那些被雨淋湿的岩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些低矮的灌木丛上挂满了水珠，每一颗水珠都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终于走回来的人。
他们浑身湿透，但脸上都带着笑。
格隆队长站在青铜巨门前，看着他们走回来，摇了摇头。
“疯了。”他说，“都疯了。”
没有人反驳。
卡拉斯走回自己的石屋，换下湿透的衣服，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雨洗过的天空。
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缓缓旋转。比以前更慢，更稳，像五颗终于找到轨道的星。
它们也在看这场雨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们也在。
外面，天很蓝。云很白。山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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