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天低得厉害,蓝中带灰,像谁把一块洗旧了的厚布绷在头顶。卡拉斯踩着焦黑的碎石往前走,身后那道旧门已经缩成几根歪斜的影。
风从前方吹来,没有水汽,没有焦苦,只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土腥味,像地底翻上来的第一口呼吸。
他走了小半天,脚步在碎石上摩擦,沙沙地响。那盏蓝灯这回没有跟得太近,只在右前方不远不近地飘着,火苗比先前短了一截,像被风压得有些吃力。
他顺着灯走,穿过一片片半埋半露的断墙和土埂,渐渐看见前方地势又塌下去,形成一个极大的凹口。
凹口里积着厚厚一层灰,灰上印着一圈一圈细密的波纹,像水退去后留下的痕迹。没有水源,却比水边更冷。
他走近凹口边缘,看见灰堆里蹲着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他,瘦瘦小小,裹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袍角拖在灰里。他正用一根细棍在灰中拨弄,动作极慢极轻,像怕惊着地底什么东西。
卡拉斯没有立刻出声,只站在坡沿往下看。那蓝灯飘过去,悬在那人头顶,火苗轻轻往下一落,像给他打了个招呼。那人抬起头,先看见灯,然后顺着灯的方向转过头来,望见卡拉斯。
是个少年。脸瘦而脏,颧骨上有几道被风刮出的红痕,眼睛细长,黑得发亮。他看卡拉斯的眼神很静,没有惊慌,像早就知道会有人从南边来。
他丢下细棍,站起身,袍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比卡拉斯矮大半头,整个人看起来薄得像片纸,风吹过来时,袍角往北掀,露出底下光着的两只脚。
“你从有火的地方来。”他开口。声音沙沙的,像嗓子太久没沾水。
卡拉斯点头:“铁城。有灶台,有火种。”
少年望着他背上的剑,又望了望他怀里的碗,最后把目光落在那盏蓝灯上。
“它已经给你带过路了。”他说,“我见过它。有段日子它自己往南去了,我就知道,南边终于有火种长起来,有人要来了。”
卡拉斯走到凹口底部。灰很软,踩上去像踩在雪里,却不冷。他问:“你叫什么?”
“米罗摩罗。”少年说,“这里没有别人了,叫不叫都一样。不过你问了,我就告诉你。”
他把地上那根细棍捡起来,重新蹲下,在灰里慢慢划拉。卡拉斯走近,看见那灰下埋着许多极细极细极细的线,像什么植物的根须,又像是一张烧焦了的网,灰被拨开一点,就露出一点。
米罗摩罗用手背把灰轻轻拂开,两根手指捏住其中一根细线,极小心地往上一提。那细线极脆,稍一用力便断了一截,可他并不懊恼,只把断下的那一小截放在一旁,继续挑别的。
卡拉斯问他:“你在找什么?”
“冷灰里的火线。”米罗摩罗说,“这地方以前烧过一场极大的火,火走过之后,留下很多根。有些还活着,摸着能暖手。有些死了,碰就断。我每天来翻一翻,找到还活着的,就往北边种一点。种得活,火就多往前走一尺。种不活,就再翻。”
他说着,把一条刚挑出来的细线举起来,递到卡拉斯面前。那线细得像蛛丝,暗红色,随着少年的呼吸轻轻摆着。卡拉斯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
极温,温得不像这地方该有的东西。他接过来,线在他指腹上跳了一下,像点微弱的心跳。
他问:“你一直在这里做这个?”
米罗摩罗“嗯”了一声,重新埋头去翻灰,指法很熟,像做了许多年。他一边翻一边说:“我生在这里。爹娘没了,就剩这些火线。蓝灯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找。北边还有很长一段路没火,得靠这些线引过去。你来了,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站起来,从灰坑里出来,赤脚踩在碎石地上,也不喊疼。他拍拍袍子,对卡拉斯说:“你从铁城来,火种在你怀里、剑上、灯里。我闻得出来。那些火种和这些火线是同一路东西。你要去北方,我也要去。一起走。”
卡拉斯没有拒绝。少年便走到他前头,赤着脚,踩着风,往北边的一条暗沟走去。那盏蓝灯跟在他们中间,火苗极稳极稳极稳。
卡拉斯看着少年的背影,想起阿卡在空庭时也是这么瘦,也是赤着脚,从石阶上一路跟着他走。
他不再多想,抬脚跟上。前面的路还很长,但有人一起走了。
他们沿着暗沟走了大半日。沟底细碎,少年脚步极轻,像走惯了。他偶尔蹲下,在沟壁上抠出几粒暗红色的砂,放在嘴里抿了抿,又吐掉。
他说这砂里带火,不能吃,但能知道地底下还有没有活线。卡拉斯跟在他后面,看他把碎石拨来拨去,也不多问。风吹进沟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一长一短,随着脚步摇晃。
走到沟口,米罗摩罗停下来,指了指北方。极远处,天幕低得几乎要压到地面。他轻声说:“再过去,就是连灰线都很少的地方了。得靠我们带火走。你怕不怕?”
卡拉斯看着他,沉默片刻,摇摇头。米罗摩罗笑了下,很轻,像灰里点着了一小点火星。
他们出了沟,继续走。少年走在前,蓝灯居中,卡拉斯负剑在后。北风迎面,带来极细的灰与沙。
谁也没有再说话,但脚步很齐。前头黑得厉害,后头也黑得厉害,只剩中间一点蓝火,伴着一双赤脚、一双旧靴,一步步踩进更暗的地方。路还远,天还低。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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