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把兽皮帘子吸了起来，又重重拍了回去，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撞。
米罗摩罗先醒了，他睁着眼，没动。蓝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到屋梁下，火苗缩成豆大，颜色深蓝，照得屋里那点暗红跟着一跳一跳。
伊文聻仍坐在原处，背靠着石墙，呼吸很沉，手里的两片黑石已经磨得能映出火光。他也没睡。
“来了。”伊文聻低声说。
他话音才落，石屋后便传来一阵怪响，像有谁攥住一把沙子，从屋外慢慢撒在石壁上。
那声音细密、拖得极长，从东边绕到北边，又从北边绕到门口。
兽皮帘猛地鼓起来，像有什么在门洞外贴着脸往里吹气。卡拉斯已经把剑握在手里。
剑没出鞘，但手掌稳得纹丝不动。米罗摩罗慢慢爬起，半蹲在火塘边，右手指尖按在冰凉的地上，像在找什么。
伊文聻站起身，走到门边，把兽皮帘一把掀开。冷风裹着灰沙灌了进来，铜盆里的火线齐齐一矮，差点全灭。
门外没有东西。只有风，和风里一股新翻过的土腥味。伊文聻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把石片一左一右扣在掌中，猫着腰钻了出去。
卡拉斯随后跟上。他的靴子刚踩到外面，就觉出脚下的土不对——比昨天回来时软，像整片地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拱过。
米罗摩罗赤脚踩上去，眉心拧得极紧。他蹲下来，把一只手按在地面，沉默两秒，说：“底下是空的。它把根都掏了。”
“往北跑不远。”伊文聻说。
他抬起头，朝北望。灰黑色的地面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凹坑，每个都有半尺深，从石屋边一直往北，坑距时远时近，像那东西走一段，便停下来往下掘一次，把火线连根拔了。
蓝灯此时从屋里飘出来，越过两人，朝那行坑上空飞去。火苗被风吹得斜成一线，却不灭。
它每经过一个坑，坑底便亮出一点暗红，像被什么从地底反照上来。卡拉斯这才看清——那些坑里有东西，是断掉的火线。它们没有死透，还在土里轻轻抽动，一圈红，像破了的血管。
“别踩进去。”米罗摩罗提醒。话音落地，地上那行坑忽然开始轻轻震动，碎石从坑沿滑下去，像有什么在下面拱着往上钻。
伊文聻低吼一声，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冲了出去。他的步子极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往下塌两寸。只几个呼吸，他就追到那行坑前，双掌齐出，两片黑石贴着地面斜斜插了下去。
地面整个一荡。土浪向两边翻开，一道黑影从坑中弹起，足有半人高，通体灰白，像被水泡过的旧骨，前肢又细又长，末端并着三根黑黝黝的爪子。它没出声，只把脸往下一扭。
那脸像一张反复捏过的泥，没有眼鼻，只在中间横开一道口子。口子对着伊文聻，喷出一口极冷的灰。
伊文聻侧身，灰擦过他左肩，落在地上，竟结成了霜。他不停，右手石片向前一撩，划中那东西前爪，竟擦出一串火星。那东西往后一缩，三根爪子插进土里，借力一弹，朝北边去了。
“追不追？”米罗摩罗已经跟上来，额头全是汗。
伊文聻没说话，拔起石片，人已经冲了出去。他跑得极快，像一头被风吹动的灰熊。
卡拉斯没有追。他半蹲下来，把剑鞘点进一个坑里，轻轻一拨。断掉的火线从土中翻出，暗红的光跳了跳。他伸出两根手指，把线头捏住。
线是温的，像还有口气。他低声对米罗摩罗说：“你在灰坑里找火线，如果它们全被拔断，这一路就绝了。”
米罗摩罗点头，已经趴在地上，把断线一根根往外挑。那双手贴着土皮，像在摸脉搏。
伊文聻的脚步声很快远了，只听见北边传来几声重击，像石头砸在湿土上，闷得人心里发紧。
卡拉斯把剑插回背上，抽出灶台剑，剑尖朝北，沿那行坑慢慢走。蓝灯不飘了，只停在他右肩，火苗不住地抖，像在给他数着前面还有几道坑。
风又刮起来，土腥气更重了。北边突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叫声，像指甲划过冰面。接着是伊文聻的怒吼，还有一下极沉极沉极沉的撞击声，地面都跟着跳了一下。
那声音过后，所有动静都停了。卡拉斯加快脚步，朝北赶去。他越过五六道坑，终于在前方看见伊文聻。
他半跪着，双掌撑在黑石上，肩头不住起伏。
那东西已经不见了。他身前两步处，地面破开一个深洞，洞沿上留着三根断爪，黑黝黝地插在土里，像三根钉进大地的铁刺。风把灰吹过来，盖住他的背。
他慢慢转脸，看向卡拉斯，灰眼珠像在火里滚了一圈，说：“跑了。往北。它记住我们的火了。”
他低头，用石片把三根断爪一一撬起，收进腰间。然后站起来，吐出一口带灰的气，说：“明夜它还会来。下次不会单来。”
他回头朝石屋方向望了望，那里，米罗摩罗还蹲在坑边，一点一点把断线接起来。蓝灯停在两人之间，火苗终于稳了些。卡拉斯没有接话，只把剑插回鞘中，和伊文聻一前一后往回走。
灰地上脚印乱成一片，像有好几场风同时刮过。北方的天在夜里压得极低，低得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跳。
他们走回石屋，谁也没再开口。门帘落下来，风在外面叫。火线在铜盆里一下一下地亮，像一颗不肯停的心。卡拉斯在火塘边坐下，把剑横放膝上。
他知道，这一夜只是开始。北边的东西已经探到了火。接下来，它要往南断了。他闭上眼，没睡。风声贴着石墙，整夜不歇，像从北边送来的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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