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江风裹着碎霜,刮过青弋江支流的芦苇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乌篷船的桐油船身擦过枯黄的苇秆,留下细碎的划痕,船底水波轻漾,却压不住舱内三人紧绷的气息。
老船工撑着竹篙,手臂上青筋暴起,每一次发力都让船身稳稳避开江底暗礁,他是皖江水路摸爬了四十年的老艄公,本名陈守义,早年儿子被日军抓去修炮楼活活打死,自此便死心塌地跟着地下党跑交通,嘴严、手稳、路子野,是长江沿线数一数二的可靠线人。此刻他头也不回,粗哑的嗓音压得极低,顺着风飘进舱内:“陈先生,前面就是湾沚镇西的水巷口,再往前三里,就是望湖亭,江面上的鬼子巡逻船虽被你们炸了,但岸上的伪警和便衣特务,密得像筛子,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
陈生扶着苏瑶坐直身子,指尖先轻轻碰了碰她左臂重新包扎好的伤口,确认纱布没有再渗血,才抬眼望向舱外,青弋江的水比长江清浅,两岸是连片的皖南民居,黑瓦白墙在寒雾里若隐若现,只是往日炊烟袅袅的村镇,如今只剩死寂,偶尔传来几声日军的犬吠,刺破晨雾,听得人心头一紧。
他从怀中摸出两块银元,塞进陈守义粗糙的掌心,语气郑重:“陈老伯,今日之恩,铭记在心,您速离此处,往泾县方向去,那边有新四军的联络点,安全些。”
陈守义攥着银元,指节发白,却摇着头把银元推了回去,抹了把脸上的霜水:“陈先生,你们是为了打鬼子拼命,我老头子出点力算什么?钱我不要,你们千万小心,那望湖亭,前两日就来了不少穿西装、留仁丹胡的日本人,还有穿军统制服的,看着就不像好人,阿青姑娘和林小姐,可别栽在里头啊!”
苏瑶心头一沉,伸手握住陈生的手腕,指尖冰凉:“松本樱果然早就在望湖亭布了伏,阿青和晚秋就算收到密电,也未必能绕开,她们手里虽只有假清单,可晚秋懂密码,阿青身手好,松本樱绝不会轻易放她们走。”
赵刚已经把三八大盖的弹夹压满,枪身擦得锃亮,棉袍上的血渍已经冻成暗褐色,他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瓮声瓮气地开口:“怕什么?真要是陷进去,咱们冲进去救人就是!我赵刚这条命,早就拴在你们俩身上了,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总不能看着自家同志被鬼子宰了!”
陈生按住赵刚的肩膀,眼神沉定如寒潭,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指尖轻轻摩挲着苏瑶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温度安抚着她,随即抬眼,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硬冲是下策,松本樱等的就是我们自投罗网。周衍之既然是军统南京站副站长,又是潜伏的暗棋,他必然清楚我们三人的作战习惯——我擅布局,瑶瑶擅察微,赵刚擅冲锋,他一定会把伏击点设在我们最擅长配合的地形,望湖亭临湖而建,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石板路连通岸堤,正是易守难攻、也易被合围的死地,他算准了我们要救阿青和晚秋,必然会往亭子里钻。”
苏瑶睫羽轻颤,突然想起昨夜林晚秋破译的那段加密暗码,末尾有一组奇怪的数字,当时只当是日军兵力坐标,此刻结合周衍之的身份,猛地惊醒,抬手在船板上写下一组数字:“陈生,你看这个,晚秋当时圈出来的,1937、12、12,还有周衍之的籍贯,是南京人,1937年南京沦陷时,他全家都在城里,是不是……”
“是软肋。”陈生截断她的话,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周衍之早年也是热血青年,考入军统特训班时,立志抗日救亡,可南京沦陷时,他的父母妻女都被日军屠戮,松本樱抓住了这一点,用‘复仇’‘保全性命’做诱饵,策反了他。他不是单纯的贪生怕死,是恨,恨国府无能,恨山河破碎,最终走了歪路,把家国大义抛在脑后,成了日寇的爪牙——这样的反派,比王坤更难对付,他有执念,有智商,更懂我们的所有布局。”
赵刚听得眉头紧锁,挠了挠头:“那咋办?这姓周的比王坤阴多了,又是军统老人,咱们的路子他都门清,望湖亭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阿青和晚秋还在里头呢!”
陈生低头,看向苏瑶依旧带着浅淡笑意的眉眼,她的眼尾微微上挑,像苏州园林里弯翘的飞檐,即便身处危局,依旧透着温婉却坚韧的光,他心头一软,指尖轻轻勾住她的小指,像平日里在苏州巷弄里散步时那样,带着独属于两人的亲昵,随即抬眼,语气里多了几分破局的锋芒:“周衍之算准了我们会救阿青和晚秋,算准了我们会走望湖亭,那我们就偏不按他的路子走。瑶瑶,你还记得皖南游击队的联络点吗?湾沚镇东的老茶行,掌柜姓宋,是你在徽州特训时的同门,对吧?”
苏瑶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声音里多了几分轻快:“记得!宋砚秋师姐,她是皖南游击队的情报员,擅易容、擅水路,手里还有一支十人的游击小队,都是当地的猎户和船工,熟悉湾沚的每一条水巷、每一座山林!我怎么把她忘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民国情渊绮梦请大家收藏:(m.2yq.org)民国情渊绮梦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