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劈开泛着冷雾的富春江水面,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将天目山的硝烟与血腥味远远甩在身后。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深冬刺骨的凉,苏瑶下意识往陈生怀里缩了缩,将脸颊贴在他尚且带着硝烟与薄汗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在断壁下险些被击中的心悸,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陈生低头,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拂去她发间残留的石屑与草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他左臂的衣袖还沾着斑驳的血渍,脖颈间的弹片擦伤被江风吹得泛白,可看向苏瑶的眼神,却褪去了方才在战场上的冷锐,只剩化不开的温柔。
“还怕?”他用气音问,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悦耳,像山涧里流淌的清泉。
苏瑶仰头,杏眼湿漉漉的,鼻尖微微泛红:“方才子弹擦着肩膀飞过去的时候,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依赖,“陈生,你不准再一个人去冒险了,下次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跟你一起。”
陈生失笑,伸手将她揽得更紧,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额间:“好,下次都带着你。不过我的瑶瑶要答应我,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好好护着自己,你要是受了伤,我会比自己中枪还要疼。”
一旁整理着发报机线路的林晚秋抬了抬沾着血污的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江面的微光,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尽数遮掩。她指尖捻着断了又接好的天线,动作娴熟而冷静,仿佛方才在山涧里的生死搏杀、此刻陈生与苏瑶的温情脉脉,都与她毫无干系。只是没人看见,她藏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皮箱夹层里那枚冰凉的微型发报机,指腹反复划过刻在机身上的微小菊花纹路,眼神晦暗不明。
赵刚靠在快艇的船舷边,粗粝的大手摩挲着驳壳枪的枪柄,枪身上还沾着日军的血渍。他向来大大咧咧,此刻却难得收敛了满身的悍气,看着陈生和苏瑶相依的模样,挠了挠头,咧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陈先生,苏小姐,你们就别腻歪了,方才真是吓死俺了!俺还以为咱们都要交代在那天目山涧里,没想到新四军的同志来得这么及时,真是捡回了一条命!”
他说着,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新四军连长,抱了抱拳头,语气满是感激:“这位同志,这次多亏了你们,不然俺们这帮人,早就成了小鬼子的枪下鬼了!”
那连长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他回了一礼,声音洪亮:“赵刚同志客气了,陈生同志是军部点名要保护的重要同志,我们接到电报后,立刻抽调了快艇连赶过来,能及时赶到,也是万幸。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秦虎,是新四军皖南支队快艇连的连长。”
秦虎的目光落在陈生身上,带着十足的敬重:“陈先生,之前我们就多次听说过你的名字,你在沪宁线上多次截获日军情报,摧毁特高课据点,是咱们抗日队伍的大功臣。这次天目山遇险,实在是凶险,幸好你沉着应对,才保住了布防图,也保住了同志们的性命。”
陈生微微颔首,语气谦和:“秦连长过奖了,抗日不分彼此,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倒是你们,及时驰援,解了我们的绝境,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
说话间,宋砚秋正蹲在船舱角落,仔细检查着柳如烟的遗体。粗白布裹着的身躯依旧安静,只是血迹早已在江风的吹拂下变得干硬发黑。这个潜伏在日军特高课八年的女特工,一生都在刀尖上跳舞,爱恨纠缠,到最后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句“别信周衍之,别信重庆”,和那柄被阿青紧紧攥在手里的柳叶匕首。
阿青坐在柳如烟的遗体旁,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着那柄匕首,匕首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留下暗红的痕迹。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小脸上满是哀戚,却一声不吭,只是偶尔抬头,看向江面的眼神里,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恨意与倔强。
陈生看到这一幕,心头微微一沉。他起身走到阿青身边,轻轻蹲下身,声音放得格外轻柔:“阿青,别太难过,如烟姐要是看到你这么坚强,一定会很欣慰的。”
阿青抬头,眼眶通红,看向陈生的眼神里满是依赖:“陈先生,如烟姐说,等打完了鬼子,就带我回苏州,种一片茉莉花海,像苏瑶姐姐家的那样……可是她现在不在了,我再也听不到她说话了。”
苏瑶也走了过来,轻轻搂住阿青的肩膀,将她揽进怀里,柔声安慰:“阿青,如烟姐没有走,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们。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完成如烟姐的心愿,好不好?”
阿青用力点头,将脸埋进苏瑶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孩子的哭声细碎而哽咽,在轰鸣的引擎声中,显得格外让人心疼。船舱里的气氛,也因为这哭声,变得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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