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弋江的夜风裹着碎雪,刮在脸上像细针在扎,枯败的芦苇丛被吹得簌簌作响,黑沉沉的密林如同蛰伏的巨兽,张口欲吞。
方才江上的硝烟还未散尽,小木船早已半沉在冰冷的江水中,船板上的血迹被江水冲刷得淡了,只留下几道暗红的痕迹,像极了乱世里抹不去的伤痕。方锐带着游击队清理江面残敌,火光在远处明灭,枪声渐渐稀落,陈生一行人则踩着湿滑的枯枝败叶,扎进了西岸的密林之中。
苏瑶紧紧攥着陈生未受伤的右手,掌心早已沁出薄汗,却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她的脚步轻快,跟着陈生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偶尔被横生的树枝绊到,陈生便会立刻停下,侧过身稳稳扶住她,动作自然又亲昵,全然不顾身后还跟着沈碧梧与赵刚。
“慢一点,地上滑。”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密林里格外清晰,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苏瑶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耳尖上,心头一软,下意识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半边身子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
苏瑶抬头,撞进他眼底的温柔,方才江上生死一线的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她踮起脚尖,凑到陈生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没事,陈生,你的胳膊还疼吗?刚才沈姐给你包扎的时候,我看见伤口又渗血了。”
她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身上的味道缠在一起,陈生的心尖轻轻一颤,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他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小伤,不碍事,当年在南京突围的时候,比这重的伤我都扛过来了。”
话虽如此,左臂伤口撕裂的疼痛却依旧钻心,每走一步,肌肉的拉扯都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刻意挺直脊背,不想让苏瑶担心,更不想在队伍面前露出半分疲态——他是铁三角的主心骨,是这支小队的领头人,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必须站得笔直。
走在最前面开路的赵刚,肩上扛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周怀安,粗粝的手掌攥着砍刀,步伐沉稳有力。他耳朵尖,把身后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正着,回头咧嘴一笑,嗓门压得低低的:“苏小姐,你就放心吧!陈先生那是铁打的身子,这点小伤算啥!等救回秦虎连长,俺给你打两只山鸡,炖鸡汤给陈先生补身子!”
苏瑶被赵刚说得脸颊一热,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偷偷笑了。
陈生无奈地瞥了赵刚一眼:“你小子少贫嘴,盯好四周,‘残荷’就在我们身边,别大意。”
赵刚立刻收了笑容,脸上露出几分凝重,重重地点头:“俺知道!俺眼睛亮着呢,谁要是敢耍花样,俺一砍刀下去,叫他脑袋搬家!”
他说着,狠狠瞪了肩上的周怀安一眼。周怀安被捆得动弹不得,脸上却依旧挂着阴鸷的笑,嘴角的血沫还未干涸,眼神像毒蛇一样扫过陈生、苏瑶、沈碧梧三人,最后落在苏瑶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陈生,你别以为赵刚能护得住你。”周怀安的声音沙哑又刺耳,在密林里回荡,“‘残荷’潜伏这么久,布了这么大的局,岂是你们能轻易揪出来的?秦虎的连队已经进了乱石滩的死局,就算你们赶过去,也只能给他们收尸!”
“闭嘴!”赵刚怒喝一声,抬手在周怀安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再敢胡说八道,俺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周怀安吃痛,闷哼一声,却依旧不肯安分,阴恻恻地笑道:“我就是死,也能看着你们一个个掉进陷阱里……松本少佐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你们谁也跑不了……”
陈生脚步一顿,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松开苏瑶的手,缓步走到周怀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轻轻捏起他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周怀安痛得龇牙咧嘴。
“松本樱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陈生的声音冷得像江面上的冰,“你原是青弋江船帮的人,跟着你哥周怀德跑船,去年你哥被日军炸死,你转头就投靠了日本人,你就不怕你哥在九泉之下闭不上眼?”
周怀安的脸色瞬间变了,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又被疯狂取代:“好处?我要的是报仇!是你们新四军没用,保不住船帮,保不住我哥!我投靠松本少佐,就是要借日本人的手,杀光所有害过我哥的人!包括你陈生!”
“放屁!”赵刚气得脸红脖子粗,“当年日军炸船帮,是俺们新四军冒死救了你!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反过来咬恩人!”
“恩人?”周怀安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若不是你们新四军和日本人作对,船帮怎么会被牵连?我哥怎么会死?一切都是你们的错!”
陈生眼神一沉,不想再和他废话。他知道,周怀安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沦为了日本人的走狗,再多的劝说都是对牛弹琴。他松开手,直起身:“把他嘴堵上,别让他乱叫,耽误我们赶路。”
赵刚立刻从身上扯下一块破布,狠狠塞进周怀安嘴里,周怀安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再也说不出挑拨离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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