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那神出鬼没的“幽灵箭”与贾诩那无孔不入的“诛心谣”,如同两把无形却锋利的钝锯,昼夜不息地切割着韩遂大军本就不甚牢固的士气与凝聚力。
僵持的日子在压抑与猜忌中一天天流逝,军中粮秣消耗日增,补给线在山道间艰难维系。
而东面那座矗立于陇坻险要之处的关隘,依旧沉默而森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对外界的喧嚣无动于衷,看不到丝毫可供突破的裂缝。
这种进退维谷、每日还要承受零星却极其精准的伤亡的处境,如同缓慢的凌迟,终于让随军而来的羌族各部首领本就不多的耐心消耗殆尽。
这些羌部,与韩遂的结合向来建立在利益与武力的基础之上,或慑于其往日声威与手段,或贪图东进成功后的劫掠之利,并非血脉相连的铁杆心腹。
连日来,营中关于“朝廷只问首恶韩遂”、“助从者若能反正可既往不咎”、“顽抗不化者将来必遭族诛”的种种流言,在贾诩有意的策动下,如疫病般悄然蔓延,已让他们如坐针毡,心中暗自盘算。
而黄忠及其麾下神射手每夜如同索命无常般的冷箭袭扰,更让各部派出的哨探、游骑损失惨重。
他们开始私下议论,声音越来越大:为何要为韩遂一人的野心与权位,将全族儿郎宝贵的性命,白白填在这幽深险峻、看似永无攻克之日的山道之下?
这一日的黄昏,残阳如血,将连绵营帐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几个势力较大的羌部首领——先零羌的滇吾、烧当羌的芒中、罕羌的饿何——不约而同地聚集起来,彼此眼神交汇间,尽是阴沉与决绝。
他们未曾多言,却默契地带着各自的心腹扈从,步履沉重地直趋韩遂的中军大帐。
帐内,韩遂正与谋士成公英、女婿兼骁将阎行等人对着地图商议,气氛本就因战事毫无进展而压抑沉闷。
亲卫通传几位羌豪联袂求见,且面色不善,韩遂独眼中精光一闪,心中不由一沉,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韩将军!” 先零羌首领滇吾年纪最长,部落势力雄厚,性情也最为暴烈刚直。
他踏入帐中,甚至未及全礼,便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同擂鼓,其中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我等各部儿郎,舍弃牧场,带着战马弯刀随你东来,为的是博取功名富贵,夺取关中财帛女子!
不是来这穷山沟里喝西北风、日夜提心吊胆当活靶子的!如今大军顿兵于此,寸步难前,进不能攻破敌垒,退又恐遭天下人耻笑,弱了西凉健儿的威风!
更兼营中流言蜚语搅得人心涣散,夜间冷箭防不胜防,儿郎们死得憋屈,死得不明不白!将军,今日你必须给个明白说法!是战是退,总要有个决断!
再这般拖延消磨下去,军心溃散,莫怪我等……要为自己部落的存续另做打算了!”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滇吾首领所言,正是我等心中所想!” 烧当羌的芒中紧接着接口。
他相比滇吾,心思更为活络狡黠,眼神闪烁间,语气稍显和缓,但言辞同样犀利如刀,“将军,陇坻天险,我等亲眼所见,强攻硬撼,确实徒耗兵力,智者不为。
然则,久困于此绝非良策。粮草转运,一日难于一日;士气低迷,一日甚于一日。
贾诩那檄文,虽系敌军乱我军心的诡计,奈何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如今军中已是疑窦丛生,恐惧暗长。
若不能速速打开局面,破敌制胜,或是另寻一条可行之策,只怕……只怕各部族众之心,如同风中沙堡,难以长久维系啊。”
他刻意顿了一顿,“难以维系”四字说得又轻又重,背后那“分崩离析、各自散去”的含义,帐中众人皆心知肚明。
罕羌的饿何身材魁梧,话语不多,此刻也闷声如雷地开口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罕羌部,昨夜又折了三个最好的探马!
都是能在百步外射落苍鹰的猎手,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倒在离营不到一里的山坳里!韩将军,这般零敲碎打、不见敌人的损耗,哪个部落承受得起?
草原上的狼群,要么看准机会一拥而上撕碎猎物,要么见势不妙立刻远遁保存实力。停在这里挨打等死,是天底下最蠢的事情!
今日,要么集结全部力量,豁出性命,一鼓作气踏平东面关口;要么,趁早收兵退军,回我们凉州从长计议!总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几位首领你一言我一语,词锋激烈,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阎行脸色铁青,手已然按在腰间刀柄之上,凌厉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几位羌豪,大有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之势。
成公英则眉头紧锁成“川”字,手中羽扇停住,大脑飞快运转,思索化解之策。
韩遂独眼微微眯起,心中怒火与焦虑、屈辱与无奈激烈交织。
“诸位首领……稍安勿躁。” 韩遂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翻腾的烦躁与杀意,声音尽量保持住往日的平稳与威严,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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