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将军。” 她声音低如蚊蚋,行礼的动作也有些僵硬。
“阿莱塔姑娘,请坐。” 凌云语气温和,指了指芒中刚才坐的位置。
阿莱塔依言坐下,依旧低着头,心中如同揣了只小鹿,乱撞个不停。
昨夜的记忆随着酒醒逐渐清晰,那些大胆的言语、众人的起哄、自己最后昏昏沉沉的离去……。
每一幕都让她脸颊发烫,无地自容。她不知道大将军会如何看待她,是觉得她不知羞耻,还是当成酒后胡言一笑置之?无论是哪种,都让她心头发慌。
“头还疼吗?昨晚喝了不少。” 凌云关切地问道,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还……还好。多谢大将军关心。” 阿莱塔小声回答,心里却更乱了。
帐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阳光透过帐帘缝隙,在地毡上投下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中静静飞舞。
“阿莱塔,” 凌云忽然唤了她的名字,去掉了“姑娘”二字,语气平静而认真,“昨夜篝火旁你说的话,可还记得?”
阿莱塔身体微微一僵,头垂得更低,耳根瞬间红透,几乎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她咬着嘴唇,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一个字:“……记得。”
“那……是酒后一时冲动,还是……” 凌云放缓了语速,给她足够的思考时间,“是你心中真实所想?”
阿莱塔猛地抬起头,看向凌云。这是他今早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羞窘,有慌乱,有昨夜的记忆带来的灼热,更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面对自己内心的惶然与……一丝不愿退缩的倔强。
她看着凌云平静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等待答案的郑重。
昨夜那股借着酒劲喷薄而出的勇气,此刻在清醒的日光下,似乎变得稀薄而艰难,但她知道,有些话,如果今天不说清楚,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依旧不大,却不再颤抖,每个字都清晰地从齿间迸出:
“不是……冲动。是我……心里想的。”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脱力般,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凌云的反应,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奇异平静。
良久,凌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温和的确定:“阿莱塔,你可知道,若跟了我,意味着什么?”
阿莱塔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醒:
“知道一些……要离开草原,去汉人的地方,住很大的房子,学很多规矩……还有……府里已经有好多位夫人,都很好,很厉害……”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显然是回忆起了董白那日描述的场景,“我……我可能什么都不会,比不上她们……”
“但你也有她们没有的。” 凌云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肯定,“你有驰骋草原的勇气,有辨识山川矿物的智慧,有救治伤患的仁心,更有……一份比草原天空更辽阔的赤诚。”
他顿了顿,“府中生活或有不同,但并非要将你变成另一个人。你的本事,你的性情,或许正是府中所缺,也是我所欣赏的。”
阿莱塔怔怔地听着,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这些话轻轻梳理开了一些。她再次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不确定却又充满希望的光芒。
凌云看着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伸出手。他的目光清澈而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莱塔,烧当部的明珠,我凌云的救命恩人。若你愿意,不惧远离故土,不畏前路未知,不悔今日选择……我凌云,愿以妻之礼,迎你入府,从此祸福与共,相待以诚。你……可愿嫁我为妻?”
这并非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千钧,带着承诺的分量。
阿莱塔呆呆地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稳健有力。
她看着凌云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深邃眼眸,耳边回响着他清晰的话语。
昨夜篝火旁那份孤注一掷的炽热,与此刻日光下这份郑重其事的承诺,交织在一起,冲垮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与彷徨。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但这一次,不再是羞窘或慌乱的泪水,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惊喜、如释重负和某种尘埃落定般归属感的温热液体。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有些冰凉、微微颤抖的手,放入了那只温暖而坚定的大手中。
“我……我愿意。” 她哽咽着,声音却无比清晰坚定,带着草原女儿特有的爽利与承诺。
“我阿莱塔,愿意嫁给大将军为妻!不怕远,不怕难,不后悔!”
两手相握,一个温热干燥,一个微凉轻颤,却同样传递着决心与力量。
阳光从帐帘缝隙涌入,恰好照亮了两人交握的手,也照亮了阿莱塔脸上那带着泪痕、却如雨后草原般清新粲然的笑容,和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比篝火更明亮的光芒。
凉州草原上的“宝石花”,终于找到了她愿意栖息的那棵大树。
而一段联结汉羌、充满意外却又似乎早有伏笔的“边塞良缘”,就此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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