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从晒衣架上取下一个旧枕套。白底蓝条纹的棉布已经洗得很薄了,边缘的线也松了几处,布面上还有一道洗不掉的淡黄色印痕,像是被枕了很久才慢慢渗进去的。电子猫蹲在洗衣盆边上,看她把枕套叠好,搭在手臂上。程自在从客厅过来,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这是我妈以前用的枕套,后来换了新的,这个就没再用了。云昭说是的,收在柜子里好几年了,今天翻出来洗了洗。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棉布的气味里混着很淡的洗衣粉和旧棉絮的味道,像是被枕了很多个夜晚,又在太阳下晒了很多次,才留下这种气味。它用爪子碰了碰枕套边缘松了的线头,棉线在爪尖上滑了一下,没有断开。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枕套看了看,说这种棉布是四十支的,密度不算高,但透气性好,用久了会变得很柔软,现在的枕套面料很少有这种手感了。程自在说妈说这个枕套是她结婚的时候买的,枕了二十多年,洗了无数次,布都洗薄了。
下午的时候,云昭把枕套晾在阳台的晒衣架上,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落在白底蓝条纹的布面上,那道淡黄色的印痕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像被光融掉了一样。电子猫跳上晒衣架旁边的花盆,蹲在那里看着枕套在风里轻轻摆动,薄薄的棉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是有一个很轻的人在慢慢翻身。程自在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以前我妈午睡的时候就枕这个枕套,她说棉布枕套比丝绸的吸汗,夏天睡不容易长痱子。
沈知白说棉布枕套确实吸湿性好,尤其在南方梅雨天,比其他面料更适合。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是看着那个枕套在风里轻轻摆动,阳光把布面上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线松了的地方在光里像一道细小的裂缝,又像是在准备长出新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枕套晒在阳台上的照片贴了上去,白底蓝条纹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那道淡黄色的印痕又浮现出来了,像是一段被压平的时间重新鼓了起来。她在下面写了“旧枕套”三个字。程自在看了一会儿,说这张拍得好,把枕头的凹陷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睡进去的那个人拍出来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那只旧枕套,又转头看了看阳台上晒着的那只真实的枕套,风已经小了,布面安静地垂着,那道淡黄色的印痕在暮色里逐渐深下去。
夜深了,月光从阳台门斜照进来,落在晒衣架上。旧枕套还在那里,布面在月光里变成了冷白色,蓝条纹的颜色也淡了,像是被夜色重新漂洗过一遍。电子猫没有睡,它从屋里走到阳台,在晒衣架下面蹲下来,仰头望着那只枕套,没有碰到它,只是望着它。夜风从阳台门钻进来,枕套的边角微微掀起又落下,像有人在轻轻拍着它。
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枕套布面上那道洗不掉的淡黄色印痕一样,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它想起程自在说过的话,我妈以前用的枕套。一个人,在每一个夜晚把脸埋进这只枕套里,头发上的气味和体温一起渗进棉布里,一天一天地积攒着,洗掉了又积回来,布面被洗薄了,颜色褪了,边缘的线也松了。后来人换了新枕套,旧枕套被收在柜子里,被拿出来洗过晾过,被一只猫看着,等着下一颗头,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电子猫把下巴搁在阳台地面上,望着那只旧枕套在月光里安静地垂着,风又吹了一下,它没有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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