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江的税政新政,如同犁铧深耕,将延吉多年的积弊一层层翻开。触及的,已不仅是胥吏的灰色收入和地方豪强的偷漏习惯,更开始碰触到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最敏感的那根神经。这一次,撞上铁板的,是朱顺的小舅子,韩树胜。
韩树胜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倒算周正,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精明与浮躁。他本是宁古塔街面上一个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山野零碎的小贩,机灵有余,踏实不足。自从几年前姐姐韩秀琴嫁给了当时还是哨官的朱顺,他的命运便陡然转了向。
起初,朱顺念着亲戚情分,又见他年轻,便将他安排在自己手下当了个棚长,指望他能学点本事,混个前程。可韩树胜实在不是当兵打仗的料,怕苦怕累,训练稀松,勉强混了半年,自己先熬不住了。
朱顺见状,也不勉强,便又托了关系,让他在宁古塔城里赁了间小门脸,做起了正经的山货、皮货买卖。有朱顺这层关系在,加上他本人嘴皮子利索,生意倒也过得去。
待到江荣廷就任延吉边防督办,大力招揽关内移民开发延吉,鼓励商贸时,韩树胜敏锐地嗅到了更大的机会。他果断关了宁古塔的铺子,带着本钱和人手来到了更为广阔但也更需根基的延吉。
起初仍是小本经营,但随着江荣廷主导的移民垦荒政策见效,延吉人口激增,市面日渐繁荣,加上德盛商行在资金、货源上或明或暗的扶持(这其中有多少是看在朱顺的面子上,自不待言),韩树胜的铺面越开越大,从一间小小的皮货行,发展成了兼营山货、药材甚至关内洋货的“树胜商行”,在延吉商界也算是有了一号。
生意做大了,以往纳税的事儿,就成了“门道”。那些精明的税吏,哪个不知道这“树胜商行”的东家,是督办麾下得力大将朱顺的内弟?巴结尚且来不及,谁又敢认真去核他的账、按实收他的税?
几年下来,都是税吏上门,韩树胜按远低于实际营业额的一个“意思数”缴些税款,双方心照不宣,甚至不需要韩树胜特意打点,税吏们便主动“灵活掌握”,替他省下了大笔银子。在韩树胜看来,这不过是官场常情,姐夫的面子就该值这个价。
然而,王永江的新政及其麾下新组建、经过整顿的税警队伍,却不管什么“常情”和“面子”。《延吉税捐征收细目手册》就是铁律。
接到举报和初步核查线索后,立刻重新审计“树胜商行”近三年的账目往来、进货单据、门市流水。
审计结果触目惊心:按照新定的明确税率核算,韩树胜累计需补缴的税款本金便是一笔巨款,再加上因瞒报而加计的罚款,数目足以让寻常富户倾家荡产。
税警带着核算文书和补税罚单上门时,韩树胜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他将文书掷在地上,指着税警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做生意,该交的钱一分没少!以往都是你们税局的老爷自己定的数,说多少,我给多少,痛痛快快!现在倒好,翻脸不认账,还要老子补交?还罚款?凭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有本事你们去找以前收钱的人要去!”
税警中有人知道他的背景,面露难色,尽量客气地解释:“韩东家,这是王局长定的新章程,以往……以往可能有些疏漏,现在都要按新规矩来,重新核算,大家都一样……”
“狗屁新章程!”韩树胜跳脚,“老子不管什么新章程旧章程!我就认以前的规矩!想从老子这儿讹钱,没门!滚!有能耐让你们王局长亲自来,我看他敢不敢动我!”
税警见他气焰嚣张,但终究不敢用强,只好退回局里禀报。
消息传到王永江耳中,他面色丝毫未变,只冷冷吐出几个字:“抗税不缴,咆哮税吏,依律该如何?”
下属低声回道:“按《整顿纲要》及补充细则,可先予封店查账,冻结货资,若仍抗拒,主管者可拘传讯问……”
“那就去封店,查账。”王永江打断他,“程序走到,依法办事。若遇抗拒,税警是做什么的?”
“可是局长……”下属欲言又止,“那是……朱长官的内弟。税警队的兄弟,有点……有点憷头。”
“憷头?”王永江抬起眼皮,目光如冰锥般刺人,“我延吉税捐总局的税警,是依法征税的执法之员,还是看人脸色的家丁仆役?他姐夫是谁,他就可以不遵国法、不纳国税?去!传我命令,即刻封店,详细核查所有账目货品!若那韩树胜敢阻挠,按抗税拘捕!”
命令是下了,但执行起来却大打折扣。税警再次来到“树胜商行”,宣布封店查账。
韩树胜堵在门口,破口大骂,甚至叫来几个店里的伙计和街上相熟的无赖助阵。税警们面面相觑,到底没敢动手强行抓捕韩树胜,只是勉强贴上封条,却无法真正清点店内货物。场面僵持,成了延吉街市上一道奇观——税政新政的铁腕,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关系网”给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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