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督办衙门后进一处独立小院。这里原本是存放机密文档之处,如今临时改成了“特别监护房”。
松井清助肋部的枪伤已得到随军医官的精心处理(用的是从日本人自己的医疗包里找出的磺胺粉和干净绷带),失血虽多,但未伤及要害,在得到及时救治和休息后,脱离了生命危险。另外二十二名受伤被俘的浪人也被分别安置,伤势都得到了控制。
松井清助躺在干净的床铺上,虽然身体虚弱,但军人的警惕性仍在。他打量着这间整洁却陌生的房间,窗外是中式庭院的一角,站岗的士兵穿着中国军服,但气息精悍,与之前伏击他们的那些杂牌武装截然不同。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将面临何种命运。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沉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个文士模样的人。男子眼神锐利,不怒自威,但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平和。
松井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不必起身,安心躺着养伤。” 男子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关外口音。他说的是汉语,但松井能听懂。
“这里……是哪里?阁下是?” 松井用生硬的汉语问道,眼神中充满戒备。
“这里是吉林督办衙门。我姓江,江荣廷。” 男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静,“松井先生,你的伤势我们的医官看过了,没有大碍,好生休养即可。”
吉林督办?江荣廷?松井心中剧震。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吉林实力派人物,手握兵权,自己怎么会落到他的手里?
看着松井惊疑不定的神色,江荣廷放缓语气:“松井先生不必多虑。我的人并非伏击你们的那一方。恰恰相反,我们是去……救你们的。”
“救我们?” 松井更加困惑。
“我们接到消息,奉天方面要在怀德一带对一支‘特殊’运输队不利,可能涉及日本朋友。我念及与贵国一些友人的交情,不能坐视不理,便冒险派人前去接应。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奉天的人已经动手了。我的人赶到时,战事已近尾声,只好从奉天兵手中抢出了你们这些幸存者。” 江荣廷说得很恳切,仿佛真是出于仗义。
松井将信将疑。确实有一大队骑兵从侧翼杀出,攻击了那些中国伏兵,然后把他们掳走。难道真是来救自己的?可他们为何要救自己?这位江督办,到底有什么目的?
“多……多谢江阁下……救命之恩。” 不管真假,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松井只能顺着话头,艰难地表达谢意,并试图拉关系,“在下……早年也曾听闻阁下威名,在满洲开发、维护地方安宁上,颇有建树。今日蒙难,得阁下伸出援手,实在……感激不尽。” 他说着,想要抬手行礼,却没什么力气。
江荣廷虚按一下:“松井先生客气了。你且宽心在此养伤,我保证你们的安全。待你伤好些,我们再细谈。”
安抚了松井,江荣廷留下嘱咐好好照料的话,便带着刘绍辰离开了。
是夜,更深人静之时,江荣廷派人秘密请来了森木。当森木被引到那处小院,看到脸色苍白但确实活着的松井清助,以及旁边房间里其他一些受伤的日本浪人时,他脸上的震惊无以复加,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松井清助他是知道的,关东军系统的军官!还有其他这些人……天照大神啊,这些人怎么会在这里?落在江荣廷手里?!
江荣廷将森木请到隔壁一间静室,屏退左右,只留刘绍辰在场。他脸上带着沉重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对森木低声道:“森木先生,事态紧急,不得不深夜请你过来。你看到的人了,他们是我冒了极大风险,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江……江督办,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森木声音有些发干,连称呼都忘了改。
江荣廷叹了口气,将傍晚对松井说的那套说辞,更加详细、更富“情谊”地重复了一遍,着重强调了自己如何“念及与森木先生及日本友人的交情”,“不顾风险派人救援”,又如何“与奉天方面发生冲突”,才勉强救下这些人。
森木听得心惊肉跳,同时也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感激。他太清楚如果松井等人落在奉天赵尔巽手里,会对日本,尤其是对他们这些在满洲活动的人造成多么被动的局面!江荣廷此举,简直是救命之恩!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江荣廷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恭敬和感激:“荣廷兄!大恩不言谢!此次真是多亏了您!您不仅救了松井君他们的性命,更是保全了……保全了重要的局面!您真是我们日本在满洲最值得倚重的朋友!” 称呼直接从“江督办”变成了“荣廷兄”。
江荣廷连忙扶起他,一脸“理所应当”的诚恳:“森木先生言重了。你我相交,贵在真诚。朋友有难,岂能坐视?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露出为难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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