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军械局的高墙内,机器运转的轰鸣声比起月前已显得连贯沉稳了许多。江荣廷在杨宇霆和王富安的陪同下,穿过略显杂乱但秩序井然的厂房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新鲜木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江帅,这边请。”王富安引着路,指着几台正在运转的机床,“多轴车床和镗床都已调试到位,工人经过日本技师的带教,基本操作要领算是掌握了。您看那边,枪管初步加工已经能连续进行。”
江荣廷停下脚步,看着一根根粗坯在机器间传递,经过车削、钻孔、拉膛线等工序,逐渐呈现出步枪枪管的雏形。他看得很仔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专注。
“试产的样品,测试过了?”江荣廷问。
杨宇霆连忙答道:“回江帅,试产的头二十支步枪,已经全部测试完毕。精度、射程、耐用性,均达到日本原版三十年式步枪的九成以上水准。只是……”他略一迟疑,“目前处于设备、人员磨合阶段,原料损耗率偏高,尤其是特种钢材的加工废品较多。各工序衔接也偶有不畅,影响了整体效率。”
“月产多少?”江荣廷直指核心。
王富安与杨宇霆对视一眼,由王富安回答:“按目前磨合进度,若原料供应稳定,人员操作进一步熟练,下月起月产六十到八十支应无问题。待完全顺畅后,破百不难。只是这产量……”他声音低了下去,“比起汉阳、沪上大厂,还是小打小闹。”
江荣廷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小打小闹,也是咱们自己闹出来的动静。以前是连闹都没得闹。”他走到一个工作台前,拿起一支刚刚组装完成、尚未涂油的步枪,手感沉甸甸,金属部件泛着冷硬的青光。他拉动枪栓,机件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
“不错。”他终于吐出了两个字,将枪放回,“万事开头难。王总办,宇霆,你们辛苦了。这生产线,是咱们吉林军械局迈出的第一步,也是顶要紧的一步。有了它,咱们说话的底气,总能硬气一分。原料浪费,人员磨合,都是必经的过程,不急。日本人给的图纸,都吃透了?”
“图纸、工艺说明,都已翻译核对,关键处与日本技师反复确认过。”杨宇霆肯定道,“技术上已无障碍。如今差的就是熟能生巧,以及部分特殊工具、量具的进一步添置。”
“慢慢来。”江荣廷环视着忙碌的厂房,“能走到今天,已属不易。这不是终点。步枪之后,还有火炮,火炮之后,或许还有别的。”
正说话间,一名副官匆匆进来,在陪同的李玉堂耳边低语几句。李玉堂眉头微皱,上前两步,对江荣廷低声道:“江帅,森木先生来了,在署里等着,说是有要事拜会。”
江荣廷目光一闪,将手中的步枪零件轻轻放下。“倒是会挑时候。”他对王、杨二人道,“你们继续盯着,务求稳妥。宇霆二十三师参谋处的事,也要上心,姜参谋长交接时交代的事项,多琢磨。”
“明白。”杨宇霆肃然答道。
回到护军使公署,森木已在会客厅等候。见江荣廷进来,他立刻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圆滑笑容:“荣廷兄,冒昧来访,打扰了。”
“森木先生客气了,请坐。”江荣廷在主位坐下,示意上茶,“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可是关于商行货物的事情?”
“不不不,货物一切顺利,还要多谢荣廷兄关照。”森木摆手,抿了口茶,话题似不经意地一转,“听闻贵省的军械局,近来颇有进展?那步枪生产线,想必已经顺畅运转了吧?真是可喜可贺。”
江荣廷心中了然,这是来催债的。他面上不动声色,“劳森木先生挂心。生产线是安装起来了,只是这新机器、新工艺,磨合起来总不免磕磕绊绊,顺畅还谈不上,只能说……初见眉目吧。比起贵国精良的军工,我们这还是学徒手艺,让森木先生见笑了。”
“荣廷兄过谦了。万事开头难,以贵省的基础,能如此快速推进,已足见荣廷兄的魄力与底下人的能干。”森木奉承一句,话锋随即微妙地转向,“说到基础,之前那批……嗯,存放在贵处的‘特殊物资’,不知荣廷兄近来可有闲暇处置?敝国相关方面,对此甚是关切啊。”
终于说到正题了。江荣廷心中冷笑,脸上却显出几分“恍然”和“歉意”:“哎呀,看我这记性!森木先生不提,这阵子忙得晕头转向,差点把这事给耽搁了。那批‘物资’,我一直惦记着,只是最近整军、议会,诸事缠身,实在抽不出可靠的人手和时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显得十分推心置腹:“不瞒森木先生,那批东西,数量不小,目标也大。为保万全,我一直让人小心看管在农安那边,离铁路线不远不近,既安全,也方便转运。原想着等春防布置妥当,各路口卡都是自己人时再动。路线我也盘算过几条,走怀德,过四平,虽说绕点远,但沿途驻军多是旧部,好打点。或者……”他煞有介事地在地图上比划了几下,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在精心筹划一次秘密运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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