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经棚。
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又被悲伤笼罩的城镇,气氛压抑。街道上随处可见伤兵和忙碌的医官。当江荣廷的卫队簇拥着他驰入城中时,无论是守军还是百姓,都默默注视着这位脸上仿佛凝结着寒霜的总司令。
江荣廷没有先去指挥部,而是直接来到了临时安置九十团残部和大批伤兵的营区。看着那些眼神空洞或充满悲愤的士兵,看着那些空了许多的铺位,他的脚步异常沉重。
“总司令!”一名手臂吊着绷带、脸上带伤的营官看到江荣廷,挣扎着想站起来敬礼,声音哽咽。
江荣廷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弟兄们……受苦了。”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士兵,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九十团的仇,我江荣廷记下了!巴布扎布欠下的血债,必让他百倍偿还!阵亡的弟兄,都是好样的,是我江荣廷没带好兵,让你们遭了暗算!他们的家人,我江荣廷养!他们的仇,我江荣廷报!你们好好养伤,养好了,跟着我,去贝子庙,亲手砍下巴布扎布的脑袋,祭奠咱们的弟兄!”
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但这份毫不掩饰的痛心与斩钉截铁的复仇誓言,让这些劫后余生的汉子们红了眼眶,一些伤兵更是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压抑的悲愤,似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
安抚了将士,江荣廷又去见了被骑兵营拼死护送至经棚的、最重要的俘虏——松木彦。
在一间严密看守的厢房里,松木彦穿着普通的蒙古袍,坐在炕沿,神色灰败,但腰杆依旧挺直,看到江荣廷进来,他抬起眼皮,目光复杂。
江荣廷挥手让卫兵退到门外,只留杨宇霆在旁。他打量着这个曾威震热河北部的蒙军将领,没有立刻说话。
“江总司令,是来处置败将的吗?”松木彦率先开口,语气平静,似乎已置生死于度外。
“松木彦将军,”江荣廷在对面一把椅子上坐下,语气平缓,“林西一役,你能审时度势,率精锐先走,之前又能抓住战机,重创于有富,足见你不是庸才。”
松木彦沉默,猜不透江荣廷的意图。
“眼下你身在此处,外蒙形势,想必你也有所判断。”江荣廷目光深邃,话锋微转,“东路军主力已失,巴布扎布困守贝子庙,中、西两路亦无进展。你以为,库伦方面,还能支撑多久?”
松木彦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
江荣廷并不逼问,自顾自说了下去:“北疆之事,说到底,是中国人自家的事。有些外人,总想插一手,搅混水,好从中渔利。他们给枪炮,给贷款,派顾问,煽动分裂,可到了要动真格的时候,会不会真为了库伦,拼上自己的国运?”他微微摇头,“将军是明白人,其中利害,应该掂量得清。”
“大势所趋,非人力可逆。民国初立,百废待兴,但终究是要统一的。为将者,不仅要知战,更要知势,知止。”江荣廷看着松木彦,语气沉静而带着某种压力,“你若能看清前路,未必没有将来。你的才干,你的部众,在真正安定北疆的大业里,或许能有一番不同于今日的作为。”
松木彦的呼吸略显粗重,江荣廷的话没有直白的劝降,却句句敲在关键处。东路的惨败,沙俄若即若离的支持,北京可能增大的压力,以及眼前这个对手的实力与决心……种种思绪在他心中翻腾。
“江总司令的意思,我……需要好好想想。”松木彦最终嘶哑着嗓子说道。
“可以。”江荣廷颔首,“在此处,你可安心。待局势明朗,再做抉择不迟。”
从关押处出来,杨宇霆低声道:“总司令,此人狼子野心,恐难真心归附。”
江荣廷望着北方的天空,淡淡道:“下步棋而已。成固可喜,不成,也不过是回到战场上见真章。关键,还是我们手里的力量要够硬。”
就在江荣廷厉兵秣马,准备十日后的贝子庙总攻时,来自北京的两封电报,先后送达。
第一封,是袁世凯以大总统名义发来的嘉奖令,对江荣廷“旬月之间,三战三捷,克复要地,重创蒙逆”的功绩大加褒扬,并赏银元十万犒军。电文中勉励其“再接再厉,巩固边防”。
然而,仅仅隔了一天,第二封电报接踵而至。这封电报的语气就严肃得多,明确指示:“北疆战事,已挫敌锋,彰显国威。然边衅不可久开,徒耗国力。现中央正与俄使严正交涉外蒙问题,着所部,全线暂取守势,停止大规模攻势,配合中央外交斡旋。一切军事行动,需待中央后续指令。切切。”
看着这封电报,江荣廷沉默了许久。他明白袁世凯的用意,南方“二次革命”刚被迅速平定,北京政府需要集中精力稳定内部,同时也不愿在北疆与沙俄彻底撕破脸。外交谈判,被提到了更优先的位置。
“总司令,贝子庙总攻……”杨宇霆试探着问。
江荣廷将电报慢慢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北京的意思,不能不听。总攻计划……暂缓。但备战不能停!告诉各部,一旦谈判破裂,或中央有令,我要部队能立刻拉出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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