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勋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他的辫子垂在脑后,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想象自己穿着朝服,走进紫禁城,跪在溥仪面前,接受封赏的画面了。他要当直隶总督,他要当北洋大臣。他要恢复大清的江山,他要让那些剪了辫子的人,重新把辫子留起来。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花白的辫子,深深的皱纹,锐利的目光。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张绍轩,你等了一辈子,就等这一天。明天,就是你的大日子。”
窗外,夜色深沉,徐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张勋的宅子里,还亮着灯。那盏灯,一直亮到深夜。
北京城里的局势,像一口烧干了的水壶,壶盖被蒸汽顶得砰砰响,就差最后一把火。国会跟段祺瑞彻底撕破了脸,宣战案搁浅,内阁散架,段祺瑞一个人坐在国务院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黎元洪原本被段祺瑞压得喘不过气,现在突然发现,国会站在他这边,舆论站在他这边,连冯国璋也在背后给他递刀子。他的腰杆,一夜之间挺直了。
总统府里,黎元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免职令的草稿,手边的笔已经蘸饱了墨。丁世峄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声音急促:“大总统,不能再等了。段祺瑞跟日本人的秘密借款被捅出来了,现在全国都在骂他。您这时候免他,名正言顺。”
黎元洪的手指在免职令上轻轻叩了两下,犹豫了一下:“冯国璋那边,怎么说?”
丁世峄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得意:“冯副总统已经表态了,只要您免了段祺瑞,他支持您。北洋系不是铁板一块,冯国璋跟段祺瑞早就面和心不和了。您免了段祺瑞,冯国璋就是北洋的老大,他巴不得呢。”
黎元洪点了点头,正要提笔,门卫通报说张国淦来了。张国淦是总统府高等顾问,在黎元洪和段祺瑞之间来回跑了无数趟,一直想当和事佬。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脚步匆忙,一看就是听到了风声,赶来劝阻的。
“大总统,您不能免段总理啊!”张国淦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倾,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段祺瑞手里有兵,有枪,有督军团的支持。您免了他,他一翻脸,北京城就要打仗!”
黎元洪的笔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丁世峄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转过身,瞪着张国淦,声音发冷:“张顾问,段祺瑞欺人太甚,内阁成了他一个人的内阁,国会成了他家的后院。这种人,不免他免谁?”
张国淦摇了摇头,声音发涩,目光在黎元洪和丁世峄之间来回转:“丁秘书长,您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您想过没有,免了段祺瑞,谁来当总理?谁来镇住那些督军?冯国璋远在南京,王士珍不肯出头,您让大总统一个人面对段祺瑞的枪杆子?”
丁世峄张了张嘴,正要反驳,站在门口的卫队长金永炎突然冲了过来。他是个粗壮汉子,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把匣子枪,走路带风。他一把推开张国淦,从腰里拔出枪,往桌上一拍,枪把子在桌面上砸出一声闷响。
“不许劝!”金永炎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房间里回荡,眼睛瞪得像铜铃,“谁再敢劝大总统,先问问我这把枪!”
张国淦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扶着墙站稳,脸色白得像纸。他看了看金永炎,又看了看黎元洪,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转身走了。
黎元洪低下头,提起笔,在免职令上签了字。他的手很稳,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签完一份,又签一份,再签一份。三道命令,一气呵成。
第一道:国务总理段祺瑞,着即免职。外交总长伍廷芳,着暂行代理国务总理。
第二道:陆军总长着由次长张士钰暂行代理。
第三道:特派王士珍为京津一带临时警备总司令,江朝宗、陈光远为副司令,所有京师地方及直隶驻屯各军队,均归节制。
三道命令,从总统府发出,像三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浪头,很快就要吞没整个北京城。
段祺瑞接到免职令的时候,正在国务院的办公室里批文件。他把免职令看了一遍,放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站起身,拿起帽子,出了门。
当天下午,段祺瑞乘火车离京赴津。车上的包厢里只有他和两个随从。他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沉默了一路。到了天津,他在意租界的宅子里住下,第一件事就是起草通电。
电报发往全国各省,措辞严厉,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冰窖里拎出来的:“查共和各国责任内阁制,非经总理副署,总统命令不能生效。我今谨依法办事,此后凡有命令未经我副署者,概不负责。”
徐州,张勋的宅子。各省督军和代表们陆续走进正厅,准备开会。正厅里摆着几十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张勋穿着一身灰布长袍,辫子梳得油光锃亮,站在主位前面,满脸笑容。
他的副官从外面匆匆进来,走到他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张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笑容僵在脸上,声音发沉:“你说什么?段总理被免了?”
副官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黎元洪下的命令。免了段总理国务总理和陆军总长的职务。伍廷芳代理国务总理。还派了王士珍当京津警备总司令。”
正厅里嗡嗡声四起。倪嗣冲第一个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声音像打雷:“黎元洪反了!他凭什么免段总理?段总理有功于国家,他说免就免?”
张怀芝也站起来,脸色铁青,声音发沉:“这是逼咱们造反。”
李厚基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没有说话,但脸色也不好看。赵倜和王占元交头接耳,声音很低,谁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杨宇霆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各省代表们七嘴八舌,有的骂黎元洪,有的替段祺瑞叫屈,有的嚷嚷着要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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